?修桥?”
“修坟。”赵宠声音沉得像压着整座吕梁山,“给那些冻死的饥民修一座碑林。碑文不用雕,就用烧红的铁钎烙——‘大汉天汉二年腊月,平阳饥民三千六百廿四人,殁于汾水之滨’。每块碑,刻一个名字,若不知姓名,便刻‘父某某氏,母某某氏,子某某’。碑下埋棺,棺内放半斗粟米、一柄铁锄、三尺粗布。”
帐内寂静无声。炭火噼啪爆裂,溅起几点星火。
张明德忽然单膝跪地,甲叶撞得地面咚一声响:“末将请命,领工兵队赴临汾!”
赵宠俯视着他,良久,伸手按在他肩甲上,力道沉实:“去吧。记住,碑林要朝东——让他们死后也能望见太阳升起的地方。”
张明德重重磕首,起身掀帘而出。帐外风雪愈发狂暴,卷着碎雪撞在帐壁上,如万鼓齐擂。
赵宠却未再看舆图,踱至帐角一只蒙尘的樟木箱前,掀开箱盖。箱内没有兵书铁甲,只有一摞泛黄纸册——《永乐大典》残卷、《农政全书》手抄本、半部《武经总要》。他抽出最上一本,封面题签已褪色,依稀辨得“天工开物·水利篇”六字。书页间夹着几片枯干的柳叶,叶脉清晰如绘。
这是他十年前在湖广乡试落第后,徒步三千里赴西安投军时,在渭南渡口向一位摆渡老叟换来的。老叟不要铜钱,只要他替自己誊抄三遍《禹贡》全文。赵宠抄完,老叟指着渭河浑浊水流叹道:“水不治,地不活;地不活,民不死,亦不生。”
那时他不懂。
如今他懂了。
懂为何刘峻宁可掏空户部三年积蓄,也要在河西筑堰;懂为何汤必成宁可得罪满朝文官,也要把四川官学出身的七百名年轻吏员,尽数派往山西各州县做粮务主簿;更懂为何孙传庭明知太原城破在即,仍拒收朱慈烺赐下的蟒袍玉带,只在华盖殿上叩首三次,额头沾血而不擦——那不是忠于朱明,是忠于脚下这方冻土里尚未腐烂的根须。
帐帘忽被掀开,寒风裹雪扑入。李若星裹着貂裘立在门口,风雪在他鬓角凝成白霜,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绸缎,正是刚刚加盖御玺的诏书。
“赵帅,陛下敕令。”他声音微喘,显然一路策马疾驰而来,“自即日起,平阳府饥民凡愿西迁者,官给路引、冬衣、盘缠;其家有壮丁愿从军者,免役十年,授田五十亩;妇孺老弱,沿途设驿馆安置,每馆配医官二人、稳婆四名、米面各五十石。另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帐内炭盆旁那摞旧书,声音沉缓下来:“陛下口谕:汾河碑林,准以汉军阵亡将士同规格镌刻。碑阴可书‘汉军某营某队某卒,与民同殉’字样。”
赵宠垂眸,看着诏书上朱砂写就的“匹夫有责”四字。那字迹遒劲如刀劈斧削,仿佛不是写在绸上,而是刻在人心深处。
他未接诏书,只抬手取下腰间佩刀,刀鞘上铜吞口已磨得发亮。他拇指缓缓拭过刀柄末端——那里刻着两个小字:承业。
承业,是他父亲的名字。那个在崇祯十五年河南大旱时,因开仓放粮被巡按御史参劾“擅动国储”,最终病死在流放途中的老县令。
“李尚书。”赵宠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帐外风雪,“回去告诉陛下——临汾高地那二十万饥民,臣今日起,一不称‘流民’,二不唤‘饥殍’。”
李若星微微一怔。
“臣称他们——”赵宠将刀缓缓插入鞘中,金属轻鸣如龙吟,“——晋民。”
帐外雪势渐歇,云层裂开一线微光,斜斜刺入帐内,照亮飘浮的微尘。那光柱中,无数细小的尘粒正静静旋转,如同无数微小的星辰,在黑暗里固执地燃烧。
同一时刻,太原城内,孙传庭独坐于新设的内阁值房。窗外传来零星爆竹声,是城中尚存些余粮的人家,在偷偷祭灶。他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塘报:静乐失守后,娄烦镇残部退守交城,然交城存粮仅够支应半月;更糟的是,黄河冰面已开始松动,上游浮冰撞击冰凌,日日发出闷雷般的巨响——这意味着,延安、榆林方向的援军,再难渡河。
案头烛火摇曳,映得他鬓角霜色愈重。他提笔欲拟调兵文书,笔尖悬在纸上,墨滴坠下,洇开一团浓黑。
门外忽有窸窣声。孙传庭未抬头,只道: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一条缝,露出吴甡半张脸。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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