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狂奔而去。
耿继茂没有立刻离开。他勒马立于一处缓坡之上,最后一次回望海州。晨光终于刺破硝烟,照在那座环山靠海的孤城之上。城头旌旗猎猎,西门大开,两万海州将士列阵如铁,车阵森然,炮口幽深,仿佛一头刚刚苏醒的巨兽,静静凝视着它的猎物仓皇逃窜。
他忽然想起李植当年在黄州城头对刘宗敏说过的那句话:“建虏善骑射,却不知何为‘火力密度’。”
原来,所谓密度,并非一味堆砌火炮,而是让每一发炮弹都落在该落的地方,让每一次冲锋都踩在敌军呼吸最短的间隙,让每一道命令都精确到秒,让整支军队成为一台巨大、冷酷、不容误差的战争机器。
而他耿继茂,不过是这台机器碾过的第一道锈蚀齿轮。
他缓缓摘下头盔,露出斑白鬓角,任晨风吹拂。随后,他掉转马头,不再看身后火光,亦不看溃散部属,只策马向西,身影渐行渐小,最终融入平山方向灰蒙蒙的地平线。
与此同时,海州城内,李植端坐衙门主位,面前摊开一张海州舆图,指尖正停在平山位置。李过垂手立于阶下,甲胄未卸,身上犹带硝烟气息。
“谭国柱那边,有消息了么?”李植问,声音平静,听不出胜败喜怒。
李过躬身:“回汉军,塘马刚报:谭国柱所部已于今晨卯时三刻抵达海州西三十里外的龙渊驿,驻马休整。其前锋哨骑已探至阿济格主营西侧五里,但未接战,似在观望。”
李植手指在舆图上轻轻一叩:“观望?他观的是谁?是观我军是否追击耿继茂,还是观我军是否会掉头去截他?”
李过沉吟片刻:“末将以为……两者皆有。谭国柱此来,本为震慑朝鲜,非为与我军交锋。他见耿继茂溃败如此之速,必生疑窦——疑我军早有准备,疑朝鲜暗通我军,更疑他此前与李植密谈之事,已被我等洞悉。”
“不错。”李植颔首,“所以,他不会进,也不会退。他会卡在龙渊驿,等消息。等汉城来的急报,等海州的动静,等……我亲自露面。”
李过略一迟疑,低声道:“汉军,若谭国柱真在龙渊驿按兵不动,那朝鲜方面……”
“朝鲜?”李植嘴角微扬,眼中却无笑意,“李植此刻,怕已在赶往龙渊驿的路上了。他要亲自告诉谭国柱——耿继茂败了,不是败在我手里,是败在他自己太蠢,也败在……朝鲜君臣,早已心向大汉。”
李过心头一震,猛然抬头。
李植却已起身,负手踱至窗前。窗外,朝阳初升,金光洒满庭院,映得檐角铜铃熠熠生辉。他望着那光,声音低沉而笃定:
“匹夫有责,非为匹夫一人之责,乃为天下苍生之责。耿继茂想占朝鲜,谭国柱想控朝鲜,李植想保朝鲜,而我李植……只想让朝鲜,从此不必再择其主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轻抚窗棂,仿佛触到了千里之外汉城王宫的朱漆大门:
“这一仗,打给建虏看,打给朝鲜看,更要打给京城看。告诉陛下,告诉内阁,告诉天下人——大汉之兵,不在辽东,不在辽西,而在人心所向之处。人心若归,万里海疆,不过掌中一局棋。”
话音落,院中忽起一阵清风,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,悠远绵长,如钟磬鸣于九霄。
李过深深一揖,甲叶铿然:“末将……谨遵汉军钧令。”
此时,海州城西十里外,一支三百人的精骑正悄然离营。为首者玄甲黑袍,面覆铁胄,唯余一双眸子寒光凛冽。他未持长枪,腰间佩剑古朴无华,剑鞘上蚀刻二字:**守正**。
马蹄踏过焦土,溅起星点火星。三百骑无声而行,直趋龙渊驿。晨光之中,那铁胄反光如刃,割裂长空,锋芒所向,正是谭国柱驻跸之地。
而就在同一时刻,汉城景福宫勤政殿内,烛火摇曳。李淏跪坐于御案之前,双手捧着一封未拆的密函,指尖微微发白。御案后,李倧面色青白,枯瘦手指紧攥龙椅扶手,指节泛出骇人惨白。
殿外,更鼓三响——寅时末,卯时将至。
殿内,死寂如渊。
唯有那封密函上朱砂批注的八个字,在烛光下灼灼如血:
**“釜山已定,珍岛济州,尽入汉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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