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昱猛然间抬起的声音,在阅场间荡然响彻。
不仅是他面前的匡道府士兵能够听到。
相隔数百步的卫卒同样听得清清楚楚。
即便有鼓声震天而响,李昱的声音,还是传到了御台之上。
不少...
李昱时没说话,只是抬手在白板上用炭笔重重划了一道横线,又在横线下方写了个“一”字。
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槐树叶子被风掀动的簌簌声。
武尚书下身前倾,目光胶着在那“一”字上,喉结微动,却没敢出声。
颜侍郎则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玉带——那是他入仕二十年来从未离身的旧物,温润,沉实,像一句不轻易出口的劝诫。
李治歪着头,盯着那字看了三息,忽而笑了:“先生这‘一’,是‘一贯’之‘一’,还是‘一统’之‘一’?”
葛敬时没答,只把炭笔搁回陶罐边沿,指尖沾了点灰,轻轻一弹。灰落于地,无声无痕。
“是‘一念’之‘一’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石子投入深潭,“礼部印书,一本七十贯;我印一本,一贯。差六十贯。可这六十贯,并非凭空消失,而是化作了纸、墨、匠工、刻板、装帧、运递……乃至国子监后巷那家卖胡饼的老妪多添的一把柴火,含光门外修补车轮的跛脚老匠人多买的一双麻鞋,曲江池畔抄经的穷酸举子多借的一盏油灯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四人面孔:“你们说,这六十贯,究竟去了哪儿?”
没人接话。
不是不能答,而是不敢轻答。
因为一旦答了,便等于承认:所谓“成本”,从来不是冷冰冰的账册数字,而是活生生的人,是灶膛里未燃尽的松枝,是冻裂的手指捏住的雕刀,是母亲把最后一块饴糖塞进幼子嘴里的那一瞬犹豫。
颜侍郎忽然想起昨日巡街时所见——西市东口新开了家“惠民书肆”,门楣低矮,青布招子上墨迹未干,写着“五经义疏·官定本·一贯整套”。门口排着长队,有穿补丁直裰的学子,有裹着褪色头巾的妇人,还有个背着竹篓的老者,篓中几枚铜钱叮当作响,竟也攥着一张皱巴巴的“书券”。
那是李昱时昨夜命人连夜印制、分发至各坊的凭证,凭券可兑书一套,不收现钱,但须以十日劳役相抵:或清扫坊墙涂鸦,或誊抄官府告示,或为孤寡老人劈柴担水。无人监督,全凭自觉。
颜侍郎当时驻足良久,见那老者递上书券时,柜台后的小吏并未查验,只笑着递过一叠包得齐整的蓝布封面书籍,末了还多塞进一枚蜜枣。
“阿爷尝尝,甜的。”小吏说。
老者捧着书与枣,佝偻着背走了百步,中途停了三次,一次是抹眼,一次是把枣含在舌底,一次是把书抱得更紧了些,仿佛怕惊扰了书页间蛰伏的圣贤魂灵。
此刻,这画面突然撞进颜侍郎脑海,撞得他胸口发闷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此举有违体统”,可话到唇边,却只剩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李治却眼睛亮了:“所以先生不是要让天下人都当那‘六十贯’的主人?”
“不。”李昱时摇头,“是要让他们明白,自己本就是那六十贯的源头。”
他起身,踱至窗边,推开半扇木棂。暮色已染透天际,远处大慈恩寺的塔尖镀着最后一缕金光,近处含章别院的竹篱外,几个孩童正蹲在地上,用粉笔临摹白日里先生在院墙上写的“仁”字。笔画歪斜,却一笔一划,认真得令人心颤。
“颜侍郎昨日问我,为何不留些钱财备用。”李昱时背对着众人,声音沉静如古井,“我答:出门不带钱。可今日我才发觉,这话错了。”
他转身,目光澄澈:“我身上带着的,从来不是钱。”
“是信用。”
“是信任。”
“是长安城七十三坊里,三百二十七家豆腐坊主愿为我多磨半时辰豆子的那半时辰;是终南山下十二家造纸坊主肯将新漉的皮纸优先供我试印的那批纸;是工部少府监那位老丞令,明知我私改他呈报给陛下的《雕版校勘章程》,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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