阎侍郎听取了李昱的意见,并没有直接离开。
不出意料的,很快就又被教回了紫宸殿询问铜版图像印刷之事。
关于人像能否印刷,答案是当然可以,具体细节,报告里有写,李二凤同志也不再多问。
...
匠作监的冶炼作坊里,炉火正旺,热浪裹着铁腥气扑面而来,长孙站在第三座高炉旁,额角沁出细汗,却始终未退半步。他盯着那几个赤膊工匠合力抬着铁箕往炉口倾倒矿石与木炭的姿势,目光如刀,一寸寸刮过他们手腕、腰胯、脚踝的发力轨迹——不对,太慢了,太散了。
“停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炉火嘶鸣。
抬箕的四人一愣,手还悬在半空。李二凤皱眉刚想呵斥,褚遂良却抬手止住,只朝长孙微微颔首。阎立本已掏出随身竹简与炭笔,指尖微颤——他知道,这声“停”,不是随便喊的。
长孙绕到炉后,蹲下身,手指捻起地上散落的一小撮灰渣,凑近鼻端嗅了嗅,又捻开细看。“炭粒太大,烧不透;矿石没筛净,夹石太多;鼓风管口偏左三寸,风力斜吹,炉心温度不均……”他语速极快,字字如钉,“你们每日添料几次?每次几箕?炉温何时测?铁水何时取?谁记数?谁核对?谁验渣?”
工匠们面面相觑,领头的老匠人嗫嚅道:“回郎君……添料无定数,看火候;测温靠眼看,铁水红中带黄即取;渣……渣是随手扒拉掉的。”
“随手?”长孙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向阎立本,“阎侍郎,工部章程里写没写‘炼铁须有日程、有刻度、有验册、有稽查’?”
阎立本喉结动了动:“有……但向来是依老匠人口传心授。”
“口传心授?”长孙冷笑一声,竟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,封皮素净,上书《含章别院冶铁规制初稿》,纸页边缘已磨得发毛,“我昨夜写的。七十二条,细至炭粒目数、鼓风频次、铁水凝固时长,连匠人轮值时辰都排好了。今日若不试,明日便要呈陛下御览——您猜,陛下看了会先赏工部,还是先罚工部?”
阎立本额头渗汗,伸手欲接,长孙却将册子收回袖中:“不急。先看他们怎么错。”
他重新走到炉前,从青花手中接过一柄铜尺,径直插进炉口旁的测温孔。铜尺顶端原本暗红的刻度,此刻竟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,尺身微微震颤。“炉心温度三百一十七度,离最佳熔点差四十二度。”他报出数字,声音清晰,“鼓风管,抬高三寸,正对炉心。”
李二凤亲自上前,指挥宦官调整风管。老匠人迟疑着换了一筐细筛过的炭末,又按长孙指示将矿石碎成豆粒大小。当第二炉料入炉,鼓风再起,炉火陡然由橙转白,焰心凝成一点刺目的银蓝。
“看火色!”长孙厉喝。
众人屏息。那银蓝火心稳定如炬,炉壁黑釉竟隐隐反出水光——这是炉内气流与温度达至极致的征兆。
一刻钟后,铁水奔涌而出,赤金如液,澄澈无渣。老匠人舀起一勺,泼于青砖,凝成薄片,敲之清越如磬。他双手捧着那片铁,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,猛地跪倒:“郎君!这……这铁能锻百炼钢!”
长孙没应他,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薄铁片,扔进炉火余烬堆里。片刻后拾出,用布擦净,竟是一面微微凸起的铜镜——镜面映出他身后众人惊愕的脸。
“不是镜面,是铁镜。”他声音沉静,“你们炼的不是铁,是规矩。规矩错了,再好的矿、再大的炉、再猛的风,炼出来也是废渣。”
殿内一时无声。褚遂良缓缓抚掌:“妙极。李县男此非技也,乃律也。”
“律?”长孙摇头,“是法。大唐缺的不是铁器,是铁律。”
他转身面向李二凤,目光灼灼:“陛下,臣请设‘冶铁提举司’,专司五事:一曰矿脉勘验,二曰炉窑监造,三曰匠籍考课,四曰铁器铭文,五曰违律追责。司隶不归工部,直奏御前。”
李二凤瞳孔微缩:“直奏御前?”
“对。”长孙点头,“否则今日我改一道工序,明日工部换一张图纸,后日监军塞一车劣炭——铁没炼成,官司先打三年。陛下若信得过臣,这司就设在含章别院东跨院,臣亲自坐镇;若不信……”他顿了顿,望向炉火,“臣这就回别院,把高昌挖坑的十七万贯账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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