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抬头:“不对!你刚才是怎么让青鱼刃飞出来的?那船模明明断了!”
周守途笑了,笑容很淡,像雨前掠过水面的一缕风:“断的是船模,不是船意。青鱼号还没下水,可它的‘骨’已经长在我脑子里了——铁丝缠着龙骨,桐油浸透肋骨,麻绳勒紧船板缝隙,连每一道铆钉的位置,我都数过三遍。”他指尖划过图纸上一道朱砂批注,“林少聪说,这船要劈开黑沙口的浊浪,得有股子‘生撕活剥’的狠劲儿。我琢磨了三天,狠劲儿不在船身,在舵轮——舵轮得是活的。”
他话音未落,床底突然“嘎吱”一声闷响。两人同时扭头——只见床底阴影里,那艘被墨丸击中的青鱼小船竟缓缓悬浮起来,船身青光流转,船腹那点幽蓝火苗越燃越盛,火苗中心渐渐凝出一颗核桃大小的赤红珠子,表面布满细密血丝,随着火苗明灭而搏动,宛如一颗活的心脏。
白妖脸色剧变:“血髓芯?!你把煞域‘心渊’的活脉引到船里了?!”
“不是引。”周守途声音沉下去,像锚坠入深海,“是种。”
他摊开左手,掌心赫然一道新鲜刀口,血珠正缓慢渗出,滴落在地板上,竟不散开,反而蜿蜒聚成一条细线,径直连向青鱼小船底——那条线尽头,船底暗格缝隙里,隐隐透出一点与周守途掌心血色同源的微光。
白妖浑身汗毛倒竖。心渊活脉是煞域最凶戾的本源之力,连未尝魔王都只敢隔空取其一丝寒气炼刃,绝不敢以血为引、以身为桥!周守途这哪是造船?这是拿命在养一头活的船魇!
“你疯了?”白妖失声,“心渊反噬,轻则神智错乱,重则……”
“重则化为黑沙口第一座礁石。”周守途打断他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可段业昌的船坞里,三百个匠人等着青鱼号下水;黑沙口码头上,两千张嘴等着鱼汛开闸;咸鱼胡同那棵柳树底下,还埋着我答应未尝魔王要养活的松柳种子。”他慢慢合拢手掌,血线随之收紧,“比起这些,我这条命,还不值一艘能劈开浊浪的船。”
窗外雨声渐密,敲打着残破的窗框。白妖沉默良久,忽然解下腰间酒葫芦,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,辛辣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领。他抹了把嘴,把葫芦递过去:“喝一口?压压心火。”
周守途没接,只盯着那艘悬浮的小船,船腹血髓芯搏动愈发有力,“咚、咚、咚”,竟与他腕上脉搏同频。他忽然问:“老白,你当年在万生州北境,见过屠户祖师的剁骨刀吗?”
白妖一怔:“见过。刀柄缠着七层牛筋,刀脊有三道暗槽,专吸煞气……可那刀早随祖师葬进绫罗城废墟了。”
“没葬。”周守途目光幽深,“刀在黑沙口。”
白妖呼吸一滞。
周守途终于接过酒葫芦,仰头喝了一大口,烈酒灼烧咽喉,他咳了两声,眼尾泛起淡红:“铁面魔王没死,可他的剁骨刀还在动。昨夜子时,刀气破土三丈,劈开了黑沙口码头第七根石桩——桩上留下的刀痕,和祖师当年剁断自己左臂时,砍在砧板上的那道,一模一样。”
雨声轰然如雷。
白妖攥紧葫芦,指节发白:“所以你养这艘船,不是为了防段业昌,也不是为了防崔应山……”
“是为了等一把刀回来。”周守途把酒葫芦塞回白妖手中,起身拍了拍布褂上的灰,“刀主人死了,可刀记得路。它若认出黑沙口的水味,就会自己游回来——到时候,得有艘船,能接住它,不被刀气劈成两半。”
他走到窗边,拾起那枚钉入墙皮的青鱼刃,刃身寒光凛冽,映出他半张脸。雨水顺着他鬓角滑落,混着额角未干的血迹,蜿蜒至下颌,最终滴在刃尖上,绽开一朵微小的、转瞬即逝的血花。
“未尝魔王说,四魔之中最有出息的是闻名。”周守途低声说,像是自语,又像说给窗外风雨听,“可我觉得,最有出息的,是那个连名字都不敢让人提、却把剁骨刀留在人间等人的傻子。”
话音落,他手指一捻,青鱼刃化作一道青光没入袖中。转身时,他脸上已无半分阴郁,只剩一种近乎锋利的清醒:“走吧,老白。魏绍武该等急了——他今早送来密报,崔应山的先锋营,昨夜已渡过三岔河。”
白妖跟在他身后下楼,忍不住问:“你真信未尝魔王的话?铁面真死了?”
周守途脚步未停,只淡淡道:“信一半。信他死了,不信他真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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