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珩冷笑:“灵隐寺主持,是太子幼年伴读。”
许元却缓缓起身,拄杖走向门口。袍角拂过案上铜钱,发出细微刮擦声。他停在门槛处,侧身望向西天最后一抹血色残阳,忽然道:“告诉李元载,今夜子时,我在黑水坝旧闸楼等他。只带他一人。若他不来……明日一早,沙州府库账册、河西盐铁转运明细、凉州死士名册副本,就会出现在东宫詹事府门房案上——用顾怀章的印,盖得比兵部封条还牢。”
秦茂浑身一震:“大人!这……”
“去传话。”许元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顺便把那只装断指的木盒,给他送去。告诉他,指头上,还沾着顾怀章最后咽气时咬碎的半颗牙。”
夜色彻底吞没了沙州城。
子时将至,黑水坝废墟上雾气弥漫,湿冷刺骨。闸楼残垣断壁间,许元独坐于坍塌半截的石阶上,膝上横着那根木杖,杖头套着西市买来的羊脂玉扳指,在月光下泛着惨白微光。他没点灯,也没带兵,只有一壶冷酒,两个粗陶碗。
远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踏在碎石上,谨慎、缓慢,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滞涩感。
李元载独自来了。他换了身素色常服,佩刀卸了,腰间只悬着一枚青铜鱼符——那是东宫直使的信物。
他在十步外站定,月光照亮他眼底血丝与额角冷汗。“许元,你疯了?”
许元拎起酒壶,往两个碗里各倾半碗,酒液泼洒在石阶上,迅速被青苔吸尽。“疯?我清醒得很。”他端起一碗,递向虚空,“顾怀章喝过这酒。十年前,他在这儿教我怎么用闸门水压测河床深浅。他说,水最骗不了人——你放多少水,它就涨多高;你堵多严实,它就冲多狠。”
李元载没接碗,只死死盯着他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你带回去的那颗头,不是顾怀章。”许元仰头饮尽,喉结上下滚动,“真正的顾怀章,昨夜寅时,死在黑水坝第三道暗渠口。秦茂亲手割的喉,谢珩亲自焚的尸。那石灰匣里,是沙州老兵陈老七——缺牙、旧伤、五十有三,连他婆娘都认不出第二回。”
李元载身形猛地一晃,几乎站立不住:“你……你敢?”
“我敢。”许元放下空碗,木杖点地,发出空洞回响,“可我不敢让东宫知道——所以你得帮我瞒着。你得把这颗假头,连同那份假供状,原封不动交上去。你得在太子面前,一字不差复述我今日说的话:‘顾怀章谋逆伏诛,首级已验,供状已录,沙州肃清。’”
李元载嘴唇发颤:“你这是……逼我同流合污!”
“不。”许元终于抬眼,目光如寒潭深水,“我是给你一条活路。你若如实上报,说这头颅存疑、扳指无铭、供状笔迹不类——太子会立刻派人重查。查到黑水坝暗渠,查到三十多具亲军尸首,查到户部账册……那时,第一个掉脑袋的,不是我,是你李元载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因为你查了五年河西军务,却始终没查出顾怀章为何拒领那三千贯‘安抚银’——答案就在他书房暗格里,第三册《河西水势图》夹层中。你若真翻开,就会看见一行朱批:‘此银,乃东宫代太宗所拨,实为购河西铁矿之资。矿成之日,即储君加冠之时。’”
李元载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半步,脊背撞上断墙,簌簌落灰。
许元慢慢起身,将另一只空碗推至他脚前:“喝吧。顾怀章临终前说,他这辈子最恨的,不是太子,不是东宫,是那些明明看见黑水坝底下埋着尸首、账册里写着赃款,却依旧叩首喊‘殿下圣明’的人。”
月光穿过破顶,照在他染血的袍角上,像一滩未干的墨。
“李郎中,你选吧——是带一颗假头回长安,还是带一具真尸回地狱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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