部主事李彦所赠。而李彦,三个月前,刚由蔡京举荐,升任京东转运司勾当公事。”
赵佶沉默良久,忽然抬手,将案头一盏鎏金狻猊香炉掀翻在地。炉盖崩裂,香灰四溅,火星噼啪作响,映得他面色忽明忽暗。
“好一个‘保境安民’。”他声音低哑,“好一个‘童公’。”
童贯垂眸:“陛下,王伦不过一介腐儒,能写出‘替天行道’四字,已是极限。真正把这四字钉进百姓骨子里的,不是他,是那些坐在衙门里、躺在漕船上、躲在盐引后的‘大人’们。他们借王伦之口,说百姓想说不敢说的话;借梁山之刀,砍自己不愿砍的旧藩篱。如今王伦打出忠义旗号,百姓便信他是替天行道;若明日换成别人打旗,百姓照样跪拜。因为百姓要的从来不是王伦,是要活路。”
赵佶霍然起身,踱至窗前,推开雕花棂格。远处宣德楼飞檐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檐角铜铃被风拂过,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鸣响。
“所以你让宗泽去?”他问。
“不。”童贯摇头,“臣让宗泽坐镇郓州,节制兵马,调拨钱粮,便宜行事——这些,都是明面上的事。真正要做的事,不在郓州,不在梁山,而在汴京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转冷:“陛下可还记得,去岁黄河决口之前,户部呈上来的《河北岁入折》?其中大名府一州,报称丰年,仓廪充盈,实则当年夏旱秋涝,颗粒无收。而那份折子,是由李彦一手润色,经吴居厚亲笔签押,再由郑居中加印放行。”
赵佶猛地转身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臣说,京东路之患,不在水泊,而在庙堂。”童贯直视皇帝双眼,“王伦劫的是商旅货物,李彦劫的是朝廷赋税,吴居厚劫的是地方根基,郑居中劫的是中枢威信——他们合起来,才是真正的梁山泊。”
殿外风势渐烈,卷起廊下数片枯叶,打着旋儿扑向殿门。守值内侍欲上前关阖,却被赵佶抬手止住。
“那朕该怎么做?”皇帝声音发紧。
童贯缓缓自袖中取出一物——非符非箓,非印非剑,而是一卷素绢。展开不过尺许,上面墨迹淋漓,赫然是宗泽手书《京东抚剿十策》。最末一页空白处,另有一行小字,字字如刀:
【贼可剿,根难断。断根之法,不在杀戮,在清源。源者,漕运、盐引、常平、户籍、军功五事。五事不清,纵擒王伦千次,亦如刈草,春风吹又生。】
赵佶盯着那行字,久久不语。良久,他伸手,将那页素绢轻轻撕下,就着地上尚未熄灭的香炉余烬,投入火中。
火舌倏然腾起,舔舐纸角,墨字在烈焰中扭曲、蜷缩、化为灰蝶,翩然飞起,撞上窗棂,簌簌落下。
“传朕口谕。”赵佶声音已恢复平静,却比方才更沉,“即日起,京东路一切军政事务,宗泽全权处置。另——着户部、盐铁、常平三司,各遣干吏一员,赴郓州听候宗泽调遣。若有阻挠推诿者,以通匪论。”
童贯稽首:“遵旨。”
赵佶望着火堆里最后一星余烬熄灭,忽问:“宗泽可知道,朕为何非要他去京东?”
童贯沉默片刻,答:“他知道。但他更知道,若不去,京东路便会变成第二个河北——只是这一次,水患不会来自天上,而来自地下。”
“地下?”
“人心。”童贯抬眼,目光如刃,“王伦筑忠义堂,百姓往里送米送盐送子弟;宗泽若筑安抚司,百姓只会送状纸、送冤词、送血书。一堂一司,一字之差,天地之别。”
赵佶颔首,挥手示意退下。
童贯退出垂拱殿,步入宫墙夹道。阳光斜照,将他身影拉得极长,一直延伸至宫门之外。他走得很慢,仿佛在丈量这巍峨宫阙与苍茫人间之间的距离。
忽然,他脚步一顿。
前方甬道尽头,一人负手而立。青衫素净,腰悬鱼袋,正是宗泽。
两人遥遥相望,未语,却似已尽知彼此肺腑。
风过宫槐,落花如雨。
宗泽解下腰间鱼袋,抛了过来。童贯伸手接住,入手微沉。袋中非印非符,乃是一枚铜牌,正面镌“京东制置使宗”六字,背面却无铭文,唯有一道细若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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