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晔对于宋人的震撼,其实心知肚明。
古人对于“中国”这个概念,其实并没有太深的感触,甚至家国,都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。
千年以来,这些统治者来了,那些统治者走了。
老百姓的生活,都...
腊月初三,汴梁城飘起了今冬第三场雪。
雪不大,却密,细细碎碎如盐粒,落在通真宫青瓦上,簌簌有声。暖吴晔的檐角悬着一串铜铃,风过时轻响,不似雷火阁那边喧闹鼎沸,倒像一声声低语,拂过耳畔便消了踪影。
凌信芳正坐在暖吴晔静室西首的紫檀圈椅里,膝上搭着一条绣着缠枝莲的素缎小被,手里捧一盏温热的桂圆红枣茶——不是药茶,是特为今日备的“待客茶”。她指尖捻着一枚干枣,慢条斯理剥开外皮,露出里面微糯的果肉,又轻轻搁回盏沿。动作极轻,连水纹都没晃一下。
门外脚步声近了,是赵元奴。
她未穿道袍,只一身浅青夹棉褙子,袖口滚了寸许银线云纹,发间一支素银簪子,簪头雕作半枚新月。人未至,先闻得一股清冽的松脂香,是刚从净室熏炉里取来的安神香灰,混着雪气,沁人心脾。
“先生今日起得早。”赵元奴推门进来,带进一缕寒气,又顺手将门掩严。她目光扫过案头摊开的几页纸——那是吴晔昨夜写就的《暖堂行医章程》,墨迹未干,字字端凝,如刀刻斧凿。
凌信芳抬眼,笑意浮在唇边:“不早。巳时三刻,雷火阁的伙计已把第一车炭送进女院偏厢;申时初,陈玄霓带着三个学徒,在暖吴晔后院煎好了三十副小儿惊风散;酉时末,于清薇领人巡了三遍暖阁灶房,柴米油盐、铜壶铁釜,无一遗漏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蘸了盏中余茶,在紫檀案上画了个圈:“算时辰,此刻该有十七位夫人,正坐在暖吴晔东厢听火火讲《红楼梦》第七回——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,警幻仙姑授以云雨之事。”
赵元奴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:“火火讲得可还妥当?”
“妥当。”凌信芳垂眸,“她删了‘意淫’二字,改作‘心念所寄’;避了‘秦可卿乳名兼美’一句,只说‘其人丰美不可言’;至于那册《金陵十二钗》正册副册,她只展了一页,画的是黛玉葬花图,旁题四句:‘质本洁来还洁去,强于污淖陷渠沟。尔今死去侬收葬,未卜侬身何日丧?’”
赵元奴怔住,良久,才缓缓点头:“这倒是……比原书更痛些。”
“痛才入心。”凌信芳将那枚剥好的枣子轻轻放入赵元奴掌心,“人不怕苦,怕的是苦得没名没分,苦得无人听见。红楼之痛,不在荣宁二府倾颓,而在千金小姐跪求一碗冷粥,而在贴身丫鬟被拉出去配小厮,而在一句‘我不过是个草木之人’,说得比哭还哑。”
赵元奴握紧枣子,指尖泛白。
恰在此时,静室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。
“进。”
门开一线,是阿云。她已换上暖吴晔统一制式的藕荷色短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桃木簪挽成小髻,脸上再不见初入火堂时的菜色,反而透出两分润泽的红晕。她怀里抱着一只青布包袱,躬身进来,将包袱放在案前,双手展开——里面是一叠叠纸,约莫二十张,每张都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。
“先生,这是昨日在女院、暖吴晔、雷火阁三处,听讲《红楼梦》的夫人,托我代笔写的‘读后感’。”阿云声音清亮,不卑不亢,“她们说,若不写出来,夜里睡不着;写了,又怕写得不好,污了先生耳目,故请我先过目,挑出十份最诚恳的,再呈上来。”
凌信芳未接,只问:“你读了?”
“读了。”阿云点头,“火火讲到黛玉焚稿那一回,我在廊下抄录,抄着抄着,笔尖断了三次。”
赵元奴忽道:“你识字,是吴晔教的?”
“是通真先生教的。”阿云纠正,眼神澄澈,“先生说,识字不是为了记账、不是为了抄经,是为了能把自己心里的话,写给天听,也写给人看。他说,人若连自己的苦都说不清,神仙听了也难救。”
屋内一时寂静。
窗外雪势渐密,簌簌扑在窗纸上,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。
天才1秒记住:5LA.CC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->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