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晔明白,
赵佶这时候召他,八成是为了童贯的事。
朝会刚散,关于宗泽任免诏书还没出中书省,消息就已经传出来了。
汴梁城的风向来如此,皇宫的墙,是漏风的……
他换了身干净的道...
梁韵东这话一出口,满屋烛火猛地一跳,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,像一尊刚从祠堂里抬出来的泥胎神像,唇角还沾着未擦净的茶渍。童贯眼皮都没掀,只盯着自己左手三根手指——那上面有道旧疤,是熙宁九年在兰州城头被党项人的弯刀削掉半截指甲时留下的。他记得清清楚楚,那天风刮得人睁不开眼,血混着沙子流进袖口,可梁韵东就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用盾牌替他挡下第二支箭,箭镞穿透木盾钉进他左肩胛骨,他连哼都没哼一声。
“说。”童贯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砖。
梁韵东往前挪了半步,靴底碾碎地上一粒冷掉的蜜饯渣子,发出极轻的“咔”一声:“干爹还记得去年腊月,震武城校场比武的事么?”
童贯眼睫终于颤了颤。
那日雪下得密,校场上冻得铁硬。三个统制官为争先锋营调防权,赤膊上阵摔跤。赵佶的义子、新升的威远军统制杨烈,把老将李昭的肋骨摔断两根,血从甲缝里沁出来,在雪地上拖出半尺长的淡红印子。李昭躺在担架上被人抬走时,冲杨烈啐了口带血的唾沫,唾沫星子溅在杨烈崭新的玄色披风上,像几粒烧红的炭。
当时童贯就站在点将台最高一级石阶上,没吭声,只把手里那柄紫檀柄的马鞭慢慢卷紧,卷得指节泛白。
“李昭昨儿递了告老折子。”梁韵东声音压得更低,“说是腰伤复发,再不能披甲。”
童贯突然笑了一声,短促,干涩,像枯枝折断。他抬起手,不是摸自己的脸,而是摸梁韵东的后颈——那里有一道蚯蚓似的旧疤,是他亲手用刀尖划的。十年前在河湟,这孩子为护他挨了一记狼牙棒,颅骨凹陷下去核桃大的坑,大夫都说活不过三更,可梁韵东硬是睁着眼熬到天亮,还咬着牙把他背回大营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替李昭传话?”童贯问。
梁韵东垂眸:“从他断肋骨那日起。”
屋里所有人呼吸都屏住了。山羊胡幕僚的扇子停在半空,窗边那位中年文士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,血珠从指缝里渗出来,滴在青砖上,像一粒凝固的朱砂。
童贯却忽然松开手,转而解下腰间那枚蟠螭纹玉珏,随手抛给梁韵东:“去,把李昭的折子截下来。告诉他,他若肯接这枚玉珏,明日午时前,震武城西校场,当着全军的面,自请革去威远军统制衔,另授他一个虚职——枢密院编修,正七品,俸禄照旧,每月十五,我让人把银钱送到他汴京新宅。”
梁韵东稳稳接住玉珏,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一缩:“干爹……这是要逼他认罪?”
“认什么罪?”童贯冷笑,从袖中抽出一张揉皱的纸,展开是份誊抄的军功簿残页,墨迹被水洇开,却能辨出“斩首三百二十级”几个字旁边,用极细的朱砂小楷批着一行字:“其中蕃部牧民一百一十七,妇孺二十三,余者皆老弱。”落款处盖着个模糊的印,依稀是“威远军验功司”六字。
“这东西,李昭的亲兵队长三天前送来的。”童贯把纸往烛火上一凑,火苗“呼”地舔上来,瞬间吞掉那行朱砂字,“他若真想全身而退,就该知道——这世上最干净的罪,是别人替他顶的;可最牢靠的活路,是自己割掉一块肉,换整条命。”
烛火映着童贯的眼睛,瞳孔深处没有光,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。
窗外忽有急雨砸落,噼啪敲打瓦檐,像无数细小的鼓槌在擂。童仲敏悄悄抹了把额角的汗,发现手心全是冷的,黏腻腻贴在皮肤上。
“干爹!”他猛地想起什么,声音发紧,“李昭家眷……昨儿有人看见,他夫人带着两个孩子,雇了辆青布小车,往洛阳方向去了!”
满屋人齐刷刷看向童贯。
童贯却盯着那张烧剩半截的军功簿残页,火苗已熄,焦黑的纸边蜷曲如枯蝶。他忽然伸手,用拇指狠狠碾过那行被烧毁的朱砂字——指腹沾上黑灰,也沾上一点未燃尽的暗红。
“追。”童贯吐出一个字,像从肺腑里刮出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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