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雷。是蒸汽机的嘶吼。
众人齐齐抬头。只见南方天空,一团灰白烟云正撕开薄云,向北疾驰。烟云之下,隐约可见一道黝黑轮廓——庞大、低矮、线条粗犷,如同海平线上升起的钢铁岛屿。它劈开气流,拖曳着灼热尾迹,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掠过帕西格河上空,直指马尼拉湾腹地。
第八师侦察连的瞭望哨在教堂钟楼上拼命挥动红旗。
“铁甲舰!是‘定远号’!它真的来了!”
欢呼声尚未爆发,林铁峰已抓起电话听筒,手指因用力而发白:“接统帅府!立刻!”
听筒里传来嘈杂电流声,接着是杨再田沉稳的声音:“林连长?”
“报告!”林铁峰语速如枪击,“‘定远号’已抵马尼拉湾外海,航速十七节,正向圣地亚哥堡方向逼近!重复,定远号抵达!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,杨再田的声音响起,平静得近乎冷酷:“知道了。统帅命令:即刻启动‘鹰巢’预案。所有侨营招募处,今晚子时前关闭大门。所有已登记侨民,明日辰时起,分批前往指定兵站,领取农具与垦荒令。未登记者……”
他停顿片刻,仿佛在咀嚼这个词的重量:
“……留待马尼拉城破之后,统一勘验。”
林铁峰放下听筒,转身走向窗边。
窗外,那群刚刚登记的三合会成员并未散去。他们默默伫立,仰望着天际那抹撕裂云层的钢铁灰影。安东尼奥·陈握着铜徽,徽面映着夕阳,也映着远处海天相接处那一道越来越近的、不可阻挡的黑色航迹。
忽然,一个穿蓝布衫的华人小伙从人群中挤出来,扑通一声跪在泥地上,额头触地,久久不起。他身后,十几个同样打扮的年轻人陆续跪倒,脊背如犁沟般笔直。
林铁峰认得他们——都是圣曼努埃尔镇米行的伙计,昨日还在为西班牙税务官查抄仓库而瑟瑟发抖。
此刻,他们跪着,却像一排新生的稻穗,在晚风中垂首,静待灌浆。
林铁峰没说话。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洪阿泰那张便条,就着窗边最后一线天光,又读了一遍“永业不夺”四个字。
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微软。
他将便条轻轻折好,放进胸前内袋,与那封电报并排而卧。
然后,他推开作战室的门,大步走出。
院子里,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,一直延伸到教堂坍塌的玫瑰窗下。那里,几株野蔷薇正从碎石缝隙里钻出新芽,粉白花瓣上,凝着将坠未坠的露珠,晶莹剔透,映着天边铁甲舰驶来的方向。
露珠里,有光。
也有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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