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秦走下石台。
双腿是稳的。呼吸是匀的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此刻他的识海里,是何等的光景。
那方官印,安在十柱之殿的顶上,沉沉地卧着。印身之内,一府之地的法则脉络,像一幅缓缓展开的...
满殿死寂,连呼吸声都凝滞了。
不是惊骇于天子自承不如——天子言出如诏,岂容置疑?而是惊骇于这轻描淡写四字背后所掀开的帷幕:先帝未竟之问,压了整整十年;十年间,金銮殿上议政千次、断案万宗,却无人再触此题;今日三百贡士列阵,百官垂手,竟由一个压线末名、籍贯不显、师门无载的苏秦,一语破关。
帘内轮廓未动,可那方墨玉砖上的幽光,仿佛悄然浮动了一瞬。
“苏秦。”帘内声音再起,不再平缓,亦不带起伏,却似从极深之处浮出,字字如刻,“你答得准。”
“准在哪?”
苏秦垂眸,未抬头,只道:“准在不敢代天立言。”
“哦?”
“法度是写下来的人心——此非臣创,是古之圣贤口耳相传的旧训;人心是未写的法度——此非臣见,是臣在青州驿道上,亲眼见过卖儿换粟的老农,把最后一文钱塞进私塾门槛缝里时,他指甲缝里嵌着的泥,比《大周律》第一条还黑、还重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,像把犁铧翻开了冻土:
“执笔之人太久没蘸墨……这话也不是臣想的。是臣在传承塔接招殿,被一道残影打到第七招时,他踩着臣的肩骨说的。他说——‘你若站得稳,将来殿上有人问你法度与人心孰重,你就照实答。答完,就知道老夫是谁。’”
满殿倏然一静,又骤然嗡鸣。
传承塔!
接招殿!
那是太祖钦建、专为磨砺新晋官魂而设的秘境,百年开启一次,只许入塔者独行,塔中残影皆是历代陨落于任上的直臣忠吏所留执念,非心正骨硬者,不得承其一问。而能被残影点名、授以机锋者,三百年来不过七人——其中三人后来官至三公,两人殉于边镇,一人死谏焚章,尸骨无存。
可苏秦……他何时入过传承塔?
礼部名录里,他连“塔试”二字都未填过。
元度衡站在文官班首,第一次,眼皮重重一跳。
姜望站在第二班第三位,右手食指无声地叩了叩掌心——三叩,是青云班最重的警讯:同门有隐,且隐得极深。
沈青崖立在队首,白衣微凛,目光未移,可袖中左手已掐了一道极细的指诀——北榜头名,雄州沈氏,家传《河岳观气术》,可观人气机流转。他分明看见,苏秦答完“接招殿”三字时,整座承极殿的地气,微微震颤了一息,如深潭投石,涟漪未散,却已渗入金砖之下——那被层层封印的“静”,竟应声松了一丝。
就这一丝。
足够让沈青崖确认:苏秦脚底踩着的,从来不是死地。是活的,只是被捂得太紧,连他自己都未必敢深探。
帘内,长久沉默。
日影已斜,金砖之上,光斑如刃,割裂了丹墀。
“接招殿的残影……”帘内声音终于再起,这一次,竟带了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捕捉的涩意,“他最后留下的名字,叫什么?”
苏秦仰首,目光穿过明黄帘幕,仿佛要刺透那层隔绝君臣的屏障,直抵帘后深处。
他没有答名字。
只答了一句:
“他没留名字。”
“只留下一副镣铐。”
“镣铐上,铸着八个字。”
“——‘持法如刃,修法如医’。”
轰!
这一次,不是满殿骚动,而是整座承极殿的蟠龙柱,齐齐发出一声低沉嗡鸣!不是地震,不是风啸,是柱内千年朱砂墨、万斤玄铁芯,在那一瞬共鸣震颤——那是太祖当年亲手督造时,以国运为引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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