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本科初审名录。”
“礼部呈来的第一版。”
“老夫亲自校过,三遍。”
“小友猜,老夫在校什么?”
苏秦没答。
元度衡自己说了:“校字。”
“不是校籍贯,不是校朱卷,是校字。”
“校每个考生名字的第三笔。”
他抬起手,在空中虚画一笔——横折钩,微顿,收锋向右上斜挑,力透纸背。
“崔衡先生当年教老夫,‘名’字三划,首划定气,次划立骨,末划见血。”
“一个人写自己名字,千次万次,末划的挑锋角度,绝不会变。”
“可老夫在校到第七百八十三个名字时,发现一件事。”
“‘张怀远’这个名字,初审名录上,末划挑锋偏左三分。”
“到了复审名录上,同一人,同一字,挑锋偏右两分。”
“再到终审名录,又偏左一分。”
“三版名录,三个挑锋。”
“可张怀远本人,从未改过名,更未换过笔。”
元度衡转过身,目光如钉:
“小友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”
苏秦喉结微动。
“意味着……有人在反复誊抄时,故意改了笔锋。”
“不是为了模仿,是为了‘错’。”
“错一次,是疏忽;错三次,是标记。”
“标记什么?”
“标记这个名下,没有活人。”
元度衡把那叠黄纸放回抽屉,没关严。
一道微光,从缝隙里漏出来,照在青砖地上,像一道窄窄的刀痕。
“老夫查过张怀远。”
“南陵府人,父为塾师,母早亡,独子,乡试第七,院试案首。”
“可老夫派密吏去南陵查访,查到的,是一口新坟。”
“坟头无碑,只有一块青石,刻着‘张怀远’三字,落款是去年冬至。”
“而他的乡试朱卷,是今年三月交的。”
“小友,你说,是谁在坟头,替一个死人,写了三个月的策论?”
苏秦没接话。
他想起石亭县城隍递给他那张泛黄的香火簿——第一百零七页,写着“张怀远”,旁边朱砂小字:
【庚寅年冬至,魂归无门。因名未销,滞于城隍司三日,后随阴差引渡,然名录未除,故其名仍列阳籍,供人窃取。】
原来不是人偷了名。
是名,偷了人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元度衡忽然道,“老夫查张怀远时,顺藤摸了另一条根。”
“他乡试的廪保,是南陵府学训导,姓陈。”
“这位陈训导,三年前,曾举荐过另一个学生,名叫‘李承业’。”
“李承业,也是石亭县人。”
“也是——死档。”
苏秦心头一震。
石亭县……李承业?
他记得那个名字。
不是在卷宗里,是在弟弟苏砚的药方上。
那日会馆塌梁,苏砚被压断左腿,接骨大夫开的第一剂镇痛散,药引子写的是:
【石亭李氏古方,取李承业祖传青黛三钱。】
他当时问过大夫,李承业是谁?
大夫只摆手:“老药铺的老规矩,方子传名不传人。李承业早死了,方子还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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