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婉没有先去扶齐云。
她让人把主火胆抬到焦木杖内侧,用剩下的半面炉壁挡住根风。火寨年轻炉工抱着长铲,双手抖得厉害,第一铲煤撒了一半。
“少了。”祝老炉道。
年轻人又添一铲。
...
齐云仰头时,左膝的木板咯吱一声响,像被钉进骨缝里的旧楔子松了半分。他没抬手扶,任冷风灌进空袖,把断口处未愈的皮肉掀得发颤。白铁钩扣住主链的震颤顺着骨台传上来,担架上那碗刚煎好的归焰汤晃出三道涟漪,药气混着铁腥,在喉底翻出苦味。
宋婉的手停在药箱搭扣上,指尖还沾着前一刻抹开的朱砂膏。她没看天,只盯着齐云左膝绷紧的筋络——那下面裂开的不是骨头,是五脏御极散去后尚未闭合的火脉残隙。她忽然把搭扣按死,转身从巫桑腰后抽出一把短柄凿,刃口朝下,在自己左手小指第二指节上一划。血珠滚进药碗,浮在汤面,未散,未沉,像一粒将坠未坠的星。
“远港?”雷云升仰着脖子,右手还裹在麻布里,左手却已抄起测路盘残片,盘沿裂口正对着黑船腹舱射下的白光。光里浮着细尘,每粒都绕着微不可察的旋向打转。“他们用的是反溯光,照的是旧线刻痕,不是活人。”
话音未落,第三只白铁钩已悬在半空,钩尖垂着一截银丝,丝尾系着枚核桃大的铜铃。铃不响,却在离链三寸处嗡鸣,震得巫桑耳后旧疤泛红。他猛地抬手捂住右耳,另一只手却往怀里掏——没掏到炉钟,只摸出半块铜片,锈迹剥落处,钟纹底下竟浮出几行蚀刻小字:【天坠非坑,乃界门;界门不开,钟自引路;引路者三,一承火、二持凿、三守哑】。
他抬头看向宋婉。
宋婉正把药碗端到齐云嘴边。齐云没喝,只盯着她指节上那道新口:“你什么时候记的?”
“你写‘归焰尽,令出于我’那天。”她手腕不动,碗沿稳如尺规,“火债归焰,人债归血。你动一次御极,我便添一道契。七日之限不是拦你,是替你把命钉在这条链上。”
齐云终于张口,汤入喉,灼得肺金一跳。他咽下时喉结滑动,左膝随之抽搐,木板边缘压进皮肉,渗出血丝。可他眼神没晃,直直钉在倒悬黑船甲板上那个举铜筒的人脸上——那人黑袍无纹,袍角却绣着半截断枝,枝头七叶俱缺,唯余焦痕。
“无叶巨枝……”雷云升低声道,手心汗湿,测路盘残片几乎滑脱,“韩婆婆的图谱里提过,东境失传的‘引渡枝’,只接亡魂,不载生灵。”
“错了。”巫桑突然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骨,“引渡枝不接亡魂。它接的是……走错时辰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把铜片翻过来,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凿痕——不是刻字,是年份。最深一道刻痕底下,压着三个模糊字迹:【癸未·三】。
癸未年,正是齐云师父失踪那年。三,是第三遍钟响。
镇守者不知何时已立在骨台边缘,铁甲覆着半边脸,另半边浸在坑底升上来的青灰雾里。他没看船,只盯着齐云左膝渗血的木板:“远港收线,按旧律,链上活物须验明三籍:驿城户籍、外营货籍、人间师籍。你缺最后一籍。”
齐云垂眸,左手缓缓探入怀中。那里没有道牒,只有一本硬壳册子,封皮被血与药渍染成褐黑。他抽出时,书页簌簌掉下两片干枯的槐叶——叶脉里嵌着极细的金丝,丝缕尽头,凝着米粒大的朱砂点。
“槐为阴木,金丝引阳,朱砂镇命。”宋婉忽然说,手指蘸了药碗里余下的血,在担架木条上画了一道符,“当年你师父埋槐种时,我在旁边烧纸。纸灰飞进土里,长出来的第一棵树,树根缠着半截断剑。”
雷云升倒吸一口凉气:“师祖的……”
“不是剑。”齐云打断他,把槐叶按在左膝伤口上。叶脉金丝骤然发亮,朱砂点腾起一缕淡烟,烟中显出三个叠印:一枚是驿城火印,一枚是外营货戳,第三枚却是一方残缺道印,印文只余半句——【……观五脏而起】。
镇守者瞳孔一缩。
白铁钩上的铜铃突然炸裂。不是声响,是光——碎铃迸出的光如针,刺入所有人的瞳孔。刹那间,骨台上六十多人同时僵住,眼白泛起蛛网状银纹。唯有齐云、宋婉、巫桑三人未动。宋婉腕上药镯裂开一道细缝,缝里透出暗红光;巫桑耳后旧疤崩开,血珠未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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