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米知礼在码头扛包二十年,从不沾赌不近酒,每月十五雷打不动给老家寄钱。可去年冬至,父亲突然多寄回两块大洋,信里只写:“雨儿,巷口老张家的酱鸭铺,替爹买两只。”
老张的酱鸭铺,三十年只做一种酱——用陈年玫瑰露调卤汁,香得能勾魂。而父亲这辈子,只喝过一次玫瑰露,是十年前在骆子祥的婚礼上。
米好雨踉跄后退半步,后腰撞上晾衣绳,几滴咸菜汁甩在她手背上。
“骆处长……”她喉咙发紧,“他早就知道?”
“他不知道你爹是谁。”灰褂男人终于转身,眼神竟有几分温和,“但他知道,荣家船管事上周五在十六铺码头,买了三张去广州的三等舱船票——其中一张,名字填的是‘米好雨’。”
米好雨眼前一黑。
她确实收到过一张船票。昨日清晨塞进她工装口袋的,薄薄一张纸,没有署名,只印着“海宁号”三个字。她以为是厂里发的疏散通知,随手揉皱扔进了废料桶。
原来不是通知。
是诱饵。
“荣家想让你走。”男人声音低下去,“走得越远越好。等你上了船,厂里就会宣布——米好雨勾结外敌,盗卖军需物资。你的工牌、户籍、甚至你妹妹的学籍,都会变成一叠废纸。”
米好雨死死咬住下唇,尝到铁锈味。
“为什么告诉我?”
“因为骆处长下午三点零七分,拨通了海关缉私处的电话。”男人抬腕看了眼表,“他没提你名字,只说了句‘海宁号’明日靠港,请查舱单。可这话传出去,荣家今晚就得烧船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包,轻轻放在旁边腌菜缸盖上:“你爹留的。说若你走到这儿,就给你。”
米好雨颤抖着打开。
里面是一小包炒熟的蚕豆,几颗饱满黝黑,还带着余温;一张泛黄的船票存根,日期是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十三日——上海沦陷前夜;以及一张折叠整齐的纸,展开后是父亲的字迹:
> 雨儿:
>
> 爹没读过书,但知道一个理:船再大,也得靠岸。骆处长是岸,可岸上风急浪高,你得学会自己扎筏子。
>
> 缸底第三块砖,撬开。
>
> ——父 米知礼
米好雨猛地抬头,男人已消失在巷子尽头。她扑到腌菜缸边,手指抠进青苔缝隙,指甲劈开一道血口。第三块砖果然松动,掀开后是只锡盒,盒盖内侧刻着三个小字:**红菱会**。
她心头巨震。
红菱会?那个专替码头苦力讨公道、去年被巡捕房查封的帮会?父亲明明只是个扛包的,怎会……
锡盒里没有银元,只有一枚铜铃,铃舌用红线缠着,铃身铸着半朵红菱花。她无意识摩挲铃身,指腹触到凹痕——那不是铸造留下的,是被人用针尖反复描摹过无数次的痕迹。
叮。
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米好雨浑身一颤,铜铃竟在她掌心自己摇了起来。铃声细如游丝,却像根针,直直扎进她太阳穴。
刹那间,无数碎片涌进脑海:
父亲在码头卸货时,总爱数麻袋上的编号,数到第七十三袋必停下擦汗;
每月初一,父亲会把工钱分成三份,一份交家用,一份塞进酱鸭铺柜台下暗格,第三份……她从未见过;
还有去年冬天,她发烧昏睡三天,迷糊中听见父亲在床边低声说话:“……红菱没死,只是沉了。等菱花开满十六铺,就该浮上来啦。”
铜铃声渐弱,米好雨喘着气扶住缸沿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影子尽头,一只灰猫蹲在墙头,尾巴尖正轻轻摆动——和铜铃摇晃的弧度,分毫不差。
她攥紧铜
天才1秒记住:5LA.CC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->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