晓晓终于动了。她抬起手，将一缕滑落的碎发别到耳后，耳垂上一枚小小的银钉在窗外天光下闪了一下。

“所以呢？”她问。

舒建峰喉结滚动：“他希望你……至少见一面。”

“见他？”晓晓忽然笑了，那笑很短，像刀尖划过玻璃，“李律师，您觉得我现在该以什么身份去见他？女儿？债主？还是他抵押房产时，那个被顺带写进‘担保人配偶’栏里的……丁逸舟女士？”

舒建峰沉默。他想起丁逸舟摔门那夜，手机屏保上还贴着晓晓周岁时的照片——小家伙攥着奶瓶，糊了一脸奶粉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那时丁逸舟抱着晓晓晃，哼跑调的摇篮曲，头发蹭着晓晓滚烫的小脸，说：“我们晓晓以后要当大明星，爸爸给你建个金屋子。”

金屋子没建起来，倒是先搭了个债台。

“他没资格提‘见一面’。”晓晓的声音冷了下来，像冰层裂开的第一道细纹，“那份合同倒签日期，是今年三月十二号。那天我在横店拍《雾海》，凌晨四点收工，高烧三十九度五，躺在酒店浴缸里用凉水冲头。他签合同的时候，知道我在哪吗？他知道我胃溃疡复发，连白粥都喝不下去，还要硬撑着演哭戏吗？他知道我因为拒绝接环影那部戏，被他安排的‘助理’在我包里塞了半盒安眠药，说‘吃了好睡，明天精神好’吗？”

舒建峰的手指猛地蜷紧，指甲陷进掌心。他当然知道。那盒药，是他亲自递给助理的。理由冠冕堂皇：“晓晓最近太累，得帮她调节作息。”——可调节的从来不是作息，是意志。

晓晓看着他骤然僵硬的脸，忽然往前一步，俯身，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，距离近得能看清舒建峰眼角新添的细纹，和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狼狈。

“李律师，您审过那么多案子，有没有见过一种证据，叫‘沉默的共谋’？”她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字字如钉，“他签合同的时候，您在场。他倒签日期的时候，您在场。他让助理往我包里塞药的时候，您也在场。您甚至帮我写了那份‘自愿接受心理疏导’的承诺书——用我的指纹按的印。您说，这份承诺书，算不算证据？”

舒建峰没答。他不能答。那承诺书就锁在他办公室第三格抽屉里，和另一份文件放在一起：《关于撤销晓晓民事行为能力认定申请的说明》。那是他亲手写的，签了字，按了律所公章。理由写得滴水不漏：“经多方核实，当事人晓晓女士精神状态稳定，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，原申请缺乏事实依据。”

可真相是，他在法院门口拦住准备提交鉴定申请的丁逸舟，递给他一个U盘。里面是晓晓去年在横店医院神经内科的完整就诊记录、用药清单、以及主治医生亲笔签字的病情评估报告——结论清晰：轻度焦虑障碍，非精神病性，不影响民事行为能力。丁逸舟拿着U盘，在法院立案大厅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两个小时，最后把申请材料撕得粉碎，纸屑飘进旁边垃圾桶的瞬间，他肩膀塌了下去，像被抽掉了脊梁。

“您怕他坐牢。”晓晓直起身，退后半步，语气平静得可怕，“所以您帮他把所有路都堵死了。堵掉我的申诉，堵掉我的求医，堵掉我任何可能证明自己清醒的出口。您觉得这样，就能保住他？”

窗外一道闷雷滚过，天色骤暗。舒建峰感到额角突突跳动，太阳穴一阵尖锐的胀痛。他摸向西装内袋，想拿止痛药，指尖却触到那枚冰冷的铂金袖扣。

“晓晓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，“有些事，我没得选。”

“谁都有得选。”晓晓打断他，从包里取出一张折叠的A4纸，轻轻放在茶几上，“这是我的新经纪合约。甲方：星野文化。乙方：晓晓。签约时间：昨天下午三点零七分。他们没要我签八年，只要三年。没要我交保证金，也没要我签独家条款。他们给我配了独立法务，告诉我，‘晓晓老师，您的身体和情绪，永远比剧本重要’。”
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舒建峰放在膝上的手，那只曾无数次牵着她走过红毯、接过奖杯、在病床前握着她输液的手。

“李律师，您知道星野文化的创始人是谁吗？”

舒建峰摇头。

晓晓嘴角微扬，那弧度没有温度：“是环摄影业上个月刚辞退的法务总监。他走的时候，带走了所有关于环影与梦湖影视合作项目的原始邮件备份，包括……三月十二号那天，岑昕晓发给环影业务总监的那封邮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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