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叶洵终于抬眼。
那眼神很静,没有愤怒,没有悲怆,只有一种被反复淬炼后的澄澈。他看着这个给了自己生命、又亲手将它钉在耻辱柱上的男人,像看一件标本。
“因为您进门第一句话,”叶洵开口,语速平缓,字字清晰,“是问我:‘环影预付款到账没?’而不是问我:‘你奶奶今天血压多少?’”
整个法庭落针可闻。
舒建峰嘴唇翕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精心排练过的所有辩词——关于监护权、关于精神病史、关于商业惯例——在此刻全成了废纸。真正刺穿他的,是这句轻飘飘的、带着消毒水气味的诘问。
主审法官没给他喘息机会:“被告舒建峰,你声称原告存在精神障碍,申请启动民事行为能力鉴定。但根据本院调取的东海市精神卫生中心2024年1月复诊记录,主治医师李维舟明确诊断意见为:‘患者叶洵目前社会功能完好,情绪稳定,自知力完整,无需药物维持治疗,建议回归正常社会生活。’该诊断距今不足五个月。你对此有无异议?”
舒建峰瞳孔骤缩。
他不知道法院已调取这份记录。赵小萍律师没告诉他。甚至……他根本不知道叶洵去年还去过精神卫生中心。他只知道三年前那个在老宅卧室里蜷缩着吃药的女孩,只知道病历柜底层那些发脆的纸质报告——而那些报告,此刻正静静躺在他西装内袋里,像一块烧红的炭。
他张了张嘴,舌尖抵住上颚,尝到浓重的苦味。
“我……”他艰难启齿,“我质疑的是她十八岁前的状态。法律上,过往病史影响行为能力认定……”
“被告!”吕易声线陡然拔高,法槌重重一叩,“《民法典》第二十一条明确规定:‘不能辨认自己行为的成年人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。’注意,是‘不能辨认’,不是‘曾经不能辨认’。你提供的所谓‘病史’,最早发生于原告十五周岁时,距今九年。九年间,原告考入全国顶尖戏剧学院,主演三部热播剧,获白玉兰奖提名,个人银行流水年均收入超两千万元——这些,哪一项需要‘不能辨认行为’才能完成?”
他停顿两秒,目光如刀:“被告舒建峰,你坚持主张原告无民事行为能力,真实目的究竟是维护其合法权益,还是……企图永久剥夺其对自己人身、财产及人格尊严的自主支配权?”
舒建峰踉跄后退半步,撞在被告席椅背上。椅子腿刮擦地板,发出刺耳锐响。
就在此时,旁听席最后一排,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缓缓起身。他没看任何人,径直走向法庭出口。走到门口时,他脚步微顿,从公文包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,放在法警台面上,转身离去。
法警疑惑展开纸张——是份手写声明:
【本人王庆丰,系环摄影业项目总监。关于《八喜》项目,我于2024年3月22日亲赴叶洵工作室,当面递交正式邀约函。叶洵本人全程参与洽谈,明确表示:“角色与我的创作理念不符,感谢厚爱。”临别时,她赠我一本签名版《海草》小说,并合影留念。此过程有工作室监控及我手机录像为证。现因个人职业伦理,拒绝出庭作伪证。】
字迹刚劲,落款日期为今日上午十一点。
孟升律师脸色瞬间灰败。他猛地转向舒建峰,嘴唇无声开合:“你没告诉我王庆丰……”
舒建峰没看他。他死死盯着原告席上那个穿米白色针织衫的年轻人。她正低头整理袖口,露出一截纤细手腕,腕骨玲珑,皮肤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见——鲜活,坚韧,不可折断。
他忽然想起叶洵五岁时的事。那天下暴雨,老宅后院积水漫过台阶,叶洵踮脚去够晾衣绳上飘摇的蓝布裙子,整个人悬在湿滑石阶边缘。他冲过去拽她,她却挣扎着指向水洼:“爸爸快看!蜗牛在搬家!”小手沾满泥水,眼睛亮得像浸了雨水的黑曜石。
那时他笑着把她抱起来,说:“我们家小蜗牛,以后也要慢慢爬,爬得高高的。”
原来有些壳,从来不是用来躲雨的。
而是用来长出翅膀的。
“被告舒建峰,”吕易的声音再度响起,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,“你还有无其他陈述?”
舒建峰喉结剧烈起伏。他慢慢抬起手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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