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一片死寂。几个年迈的老臣悄然闭目,手指掐进掌心。
皇帝端坐御座,面上看不出喜怒,只将手中紫檀镇纸缓缓推至案边,发出一声轻响。
郎主却不看御座,反而转向卫老爹,声音忽然放柔:“老爹,您教女真孩童读《孝经》,可曾教他们念‘父子有亲,君臣有义,夫妇有别,长幼有序,朋友有信’?”
卫老爹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,浑浊眼中骤然迸出光来。
“您说‘变夷为夏’,臣以为不然。”郎主一字一顿,声震殿宇,“夏者,礼乐也,仁义也,非衣冠之异,乃心性之同!女真孩童若知孝悌,懂廉耻,肯勤耕,善抚幼,彼之子,即我之子;彼之国,即我之国——何须‘变’?本就是一体!”
他话锋陡转,目光如电射向完颜杲:“中丞斥卫平章‘引狼入室’,敢问,若女真贵胄子弟皆如中丞这般,视汉民如猪狗,视律法如无物,视民生如草芥——那真正引狼入室者,究竟是谁?!”
“轰——”
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乌云,满殿文武脑中嗡嗡作响。完颜杲脸色由青转紫,嘴唇哆嗦着,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身后几名女真大臣面面相觑,有人下意识摸向腰间短刀,却又在触及郎主冷冽目光时,僵在半空。
便在此时,殿角忽有细微异响。
是铜雀衔环,在风里轻轻一晃,叮——
郎主耳尖微动。这声响,与昨夜巡查署密报中,完颜杲府邸后巷传来、用以传递讯号的铜铃声,分毫不差!
他唇角微扬,却未点破,只朗声再道:“陛下,臣李朔,蒙恩授安东校尉,即日将率五千骑兵赴高丽。临行前,臣有一请。”
皇帝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如古井:“讲。”
“臣请陛下,准卫平章随军同行,任行军长史,参赞戎机。”郎主躬身,绯袍如焰,“高丽之地,山川险恶,言语不通,风土迥异。卫平章通晓契丹、高丽、女真三语,更曾编修《高丽风物志》,熟稔其国政俗。有他在侧,臣如臂使指,可免误国之虞。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静如深水,“高丽王庭,尚存唐制遗风,重儒重礼。卫平章若以汉家宰辅之尊,亲临王城,以礼谕之,以诚待之,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——此,方是陛下‘善后’之真意。”
满殿愕然。
谁也没想到,郎主竟要将这已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卫老爹,带上战场!这不是雪中送炭,这是将一块烧红的烙铁,硬生生按进仇敌心口!
卫老爹怔在原地,老泪猝然滚落,砸在青砖上洇开一点深痕。他嘴唇剧烈颤抖,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滚烫砂石堵住,只余嗬嗬之声。
皇帝沉默良久,目光在郎主挺直如松的脊背与卫老爹佝偻却骤然昂起的脖颈间逡巡。殿角铜雀又是一晃,叮——
“准。”皇帝吐出一字,声如金石相击。
完颜杲如遭雷击,踉跄倒退半步,撞在身后同僚身上。他死死盯着郎主,眼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与一丝……隐秘的恐惧。
郎主却已退回班列,垂眸敛目,仿佛方才掷地有声的谏言不过是拂去肩头微尘。唯有他袖中左手,正缓缓松开——掌心一道深深月牙形指甲印,血珠渗出,殷红如朱砂。
朝会散后,百官鱼贯而出。郎主却未随人流,而是转身步入侧殿廊下。廊柱阴影里,郑裕早已候着,手中捧着个素绢包裹的锦匣。
“大人,按您吩咐,刚从密州快船运来的。”郑裕声音压得极低,眼中闪烁着猎手般的精光,“全按‘海东青’的规格挑的,羽翼丰劲,爪喙如钩,每一只脚踝上,都系着新铸的‘金信德’铜牌,牌背面……刻着密州船坞的暗记。”
郎主接过锦匣,入手微沉。他并未打开,只用指尖摩挲着匣面细密的云雷纹,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:“告诉密州船坞,海船图纸,照旧刻在桐油浸过的樟木板上,藏在船坞最底层第三根承重梁的榫卯里。若有人强令搜查……”他指尖用力,咔哒一声轻响,匣盖弹开一道缝隙,露出里面层层叠叠、泛着幽蓝冷光的箭簇,“便将那些樟木板,连同所有船匠,一起沉进胶州湾的淤泥里。”
郑裕瞳孔骤然收缩,随即重重颔首:“明白!大人放心,船匠都是签了死契的,家小……都在咱们山东庄园。”
郎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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