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局势恶化,完颜湘灵就开始提防权氏父子了。
从始至终,她都没有完全相信这对父子。权氏只是前代权臣李义渂的党羽,害怕取代李氏的崔氏清洗他们,这才跑到大金求援。
他们打着寿安宫主和勤王倒...
王氏一把将李朔搂进怀里,手在儿子背上重重拍了三下,像是要把这半年的牵挂与担忧全数拍进他骨头缝里。她鬓角新添了几缕霜色,眼角细纹深得能盛住半盏茶,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仿佛李朔不是远行归来,而是从阎罗殿门口绕了一圈又笑着回来了。
“瘦了,颧骨都出来了。”她指尖一寸寸摸过李朔的脸颊,声音发颤,“江南湿气重,夜里可盖严实?听说你路上还着了回风寒,太医署递来的脉案我日日翻三遍,方子上那几味药,我让厨房煨了三年陈皮、十年茯苓,专等着你回来熬给你喝。”
李朔喉头一哽,没说话,只把额头抵在母亲肩头。他记得离京前夜,王氏悄悄塞给他一只青布小袋,里面是七粒干瘪的枣核——那是他幼时出痘,她日夜守在床边嚼碎喂他服下的红枣留下的。她不信什么“去病如去根”,只信自己咬碎的甜,能压住儿子命里的苦。
大嫂柳氏端来一盏温热的桂圆枸杞羹,袖口绣着缠枝莲,针脚密得不见线头。她屈膝福了一礼,裙裾垂地如墨莲初绽:“六郎一路辛苦。府中上下,日日擦三遍青砖地,连廊下铜鹤嘴里的水都换得勤,就怕您踏进来闻见半分旧尘气。”她说话时眼尾微微上挑,不是轻浮,是种被岁月磨出来的、不动声色的韧劲。当年李仁惠强娶她进门,她抱着未满月的婵儿跪在祠堂外磕了九十九个响头,额角血染红了族谱封皮,却没求一句饶。如今她管着郡公府公库,账册翻得比御史台弹章还利落,李仁惠想支五百贯买古画,她眼皮都不抬:“大郎若真喜欢,妾身倒有幅《溪山行旅图》摹本,绢本设色,五十贯,明早便挂您书房。”
二嫂韩氏没说话,只捧来一只紫檀嵌螺钿匣子。掀开盖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枚银锞子,每枚铸成莲蓬状,莲房里嵌着细小的金珠。“狗儿今年启蒙,先生说他握笔不稳。”她声音低而平,“我请银作局老匠人打了这些,让他每日临帖前先捏十个莲蓬,捏到指腹生茧,字才不会飘。”她指尖抚过银锞子冰凉的弧度,忽然抬眼看向李朔,“六郎,您教过狗儿‘立身以立学为先,立学以读书为本’。可昨儿他问我,若爹爹收了周家三千贯,把杀人犯判成流放,那读书读的是谁的本?”
李朔猛地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他看见韩氏左手无名指上褪色的朱砂痣——那是她嫁入李家前,在辽东老家庙里求来的姻缘印,如今淡得像一道将愈未愈的伤疤。
“嫂嫂……”他开口,嗓子哑得厉害。
“不必解释。”韩氏合上匣盖,紫檀木发出沉闷的叩响,“我们只管教孩子认字,不教他们认赃官。六郎若真觉得愧对狗儿,明日就带他去国子监,让他亲眼看看,那些在石碑上刻着‘忠孝节义’的学官,袍子底下是不是也掖着三百贯的谢仪。”
这时,婵儿突然挣脱李朔的手,踮脚去够廊柱上悬着的青铜风铃。她手指太短,够不着,急得直跳脚。狗儿立刻蹲下来,双手交叠成凳:“姐姐踩我!”
婵儿咯咯笑着踩上去,小手终于勾住铃舌。叮——一声清越长鸣,惊起檐角两只白鸽,扑棱棱飞向西天。晚霞正熔金,把整个金台坊染成一片暖橘色。李朔仰头望着那抹亮光,忽然想起江南贡院放榜那日,也是这般灼目的夕照。他站在人群最外围,看见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三,墨迹未干的宣纸上,有个考生因太过激动,竟用指甲生生抠掉了自己名字旁的朱砂印,留下一个刺目的白点。
“六郎!”王氏的声音将他拽回眼前,“快进来,你阿姊的信到了。”
信是元妃亲笔,字迹清峭如竹枝斜劈雪地。信纸边缘有细微的焦痕——李朔一眼认出,那是宫中特制的凤纹云母笺,遇火不焚,唯余青烟。她在信里只写了一句:“朔弟归矣?江南梅雨,当备蓑衣。”
没有问差事,不提朝局,甚至没说半个“安”字。可李朔知道,这七个字比千言万语更重。元妃在宫里烧了七次信笺,每一次焰心都蓝得瘆人,最后一次,灰烬里浮出半片未燃尽的梅瓣形状。
他转身时,看见李仁惠和李仁愿不知何时已立在垂花门外。两人换了常服,玄色锦袍上暗绣云雷纹,腰间玉带钩却是崭新的——那是皇帝今晨刚赐的“承恩”双螭佩。李仁惠手里捏着份折子,指节发白;李仁愿袖口露出半截素绢,上面洇着几点墨渍,像几只黑蝴蝶停在腕骨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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