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婆啊!那年宫变,您偷偷塞给奴婢半块枣糕,说‘阿婆别怕,辰露记着您’……”
辰露脚步一顿。
她缓缓蹲下,亲手扶起老妪,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仔细擦去老人脸上泪痕与尘土。她指尖微颤,声音却稳:“阿婆,我记得。那年枣糕很甜,您蒸的。”
老妪嚎啕大哭,伏地不起。
四周百姓纷纷跪倒,黑压压一片,额头贴地,无声恸哭。
厉宁驻马不动,看着这一幕,忽然想起昨夜营中,辰露独自坐在篝火旁,将一张薄薄的羊皮地图铺在膝头,就着火光,用炭笔一笔一划,勾勒北辰故地山川。炭笔断了三次,她换了三次,手指被熏得漆黑,却始终未抬头。
那时她问:“侯爷,你说……若我把这张图,画满一百遍,北辰的山河,会不会重新活过来?”
厉宁没答。
此刻他望着跪倒的万千百姓,望着辰露蹲下时被风吹起的衣角,望着她发间那支朴素到近乎寒酸的银杏木钗——那是北辰皇室最古老的信物,传说中,唯有太子妃初嫁之日,才可由皇后亲手所簪。
原来她从未放弃。
只是把复国,埋得比谁都深。
“传令。”厉宁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令全军肃然,“自今日起,凡我军所过之处,见凉国百姓,不得扰民,不得索粮,违者——斩。”
薛集一怔:“侯爷,这……”
“凉国百姓不是敌人。”厉宁目光如炬,“他们是辰露的子民,是北辰最后的根。我们要打的,从来不是凉国,而是韩腾手里那把沾满北辰人血的刀。”
他勒转马头,望向凉都方向:“告诉韩腾,本侯不催他。但他若三日内不到凉门城,本侯便亲自替他拟一道禅位诏书,用他的印,盖他的章,发往昊京、西蜀、南诏、北燕——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,凉国王座之上,坐着的究竟是个雄主,还是个傀儡。”
风更大了。
吹得旌旗猎猎,吹得辰露鬓发飞扬,吹得厉宁玄色袍角翻飞如墨云。
远处,凉都方向,一骑快马正绝尘而来,马背上那人披着明黄斗篷,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,唯有一截苍白下颌,在日光下泛着冷硬光泽。
厉宁眯起眼。
他知道,真正的戏,才刚刚开场。
而这场戏的台本,早已在他心中写就——
第一幕:逼韩烈开城。
第二幕:引韩腾亲至。
第三幕:当众焚诏,废王立后。
第四幕:以凉制凉,以辰驭凉。
第五幕……他没有写完。
因为第五幕的名字,叫“天下”。
而天下,从来不在诏书里,不在印玺中,不在王座上。
它只在——
人心深处,那一点不肯熄灭的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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