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,节奏精准,每四声为一停顿,恰似更漏滴答,又似农夫犁地时锄头撞上石块的闷响。
乌延烈一愣。
身后副将低声:“将军,这是……打更?”
乌延烈脸色一黑,手中马鞭猛抽地面:“放屁!北寒人疯了不成?!”
他刚欲再骂,忽听“锵啷”一声脆响,十面铜镜同时转向,白光骤然汇聚,竟在乌延烈面甲之上凝成一点耀斑!那光灼热刺眼,乌延烈本能眯眼偏头,面甲缝隙间竟有青烟袅袅升起——镜光聚焦之处,温度竟可烫焦皮毛!
城头守军哗然。
“神术!是神术!”有人惊呼。
乌延烈怒不可遏,摘下头盔猛掷于地,露出一张虬髯如戟的黑脸:“装神弄鬼,给我射——!”
弓弦嗡鸣,十支狼牙箭破空而至!
厉宁依旧不动。
只听“叮叮叮叮”一串清越脆响,十支箭尽数钉入他身前三尺地面,箭尾犹自震颤。而他马前,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面三尺高的青铜盾,盾面铸有九条盘绕螭龙,龙睛镶嵌黑曜石,在日光下幽光流转。
盾后,一名灰衣老卒缓缓收手,正是昨夜随军的匠作司主事——陈九斤。
“侯爷吩咐,今日只准挡,不准还。”陈九斤声音沙哑,说完便垂首退入阵中,再无声息。
乌延烈肺都要气炸了:“尔等既无战意,为何围城?!既无文书,为何犯境?!”
厉宁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送至城下每一人耳中:“本侯此来,只为问三件事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:“第一,牧野奉旨捉拿辰露王后,圣旨加盖韩腾私印,印文‘天授凉主’——此印,可合大周宗藩之礼?”
乌延烈喉头一哽,未答。
厉宁第二指:“第二,寒尊城中,牧野当众宣称‘辰露留驻,乃侯府之意’,此言出自韩腾亲信之口。本侯倒想请教,凉王既知辰露身份贵重,为何不遣使澄清?反纵容流言,构陷本侯与王后私通?”
乌延烈额角青筋暴跳:“你——”
“第三。”厉宁第三指缓缓抬起,指向凉门城楼,“韩腾亲题‘凉门’二字,刻于国门之上。敢问,凉国之门,究竟是开向昊京,还是开向北寒?”
话音落,风忽止。
沙停。
连鼓点都停了。
唯有十面铜镜依旧静悬,映着城楼,映着乌延烈扭曲的脸,映着城头那一面绣着“凉”字的猩红旗帜——旗面垂落,纹丝不动,仿佛连风都不敢拂它一下。
乌延烈嘴唇翕动,终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忽然明白,厉宁不是来打仗的。
是来剥皮的。
一层一层,剥掉韩腾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体面、法统、底气。
就在此时,城楼之上忽有人高喊:“报——!凉王驾到!”
乌延烈浑身一震,猛地回头。
只见城楼甬道尽头,一袭赭黄锦袍踏阶而下。袍服未着王冠,未佩玉圭,腰间却悬着一柄镶七宝的短剑,剑鞘末端缀着一缕赤色流苏,在风里飘摇如血。
韩腾来了。
他未乘舆,未撑盖,只带着十二名金甲侍卫,步行而下。步履沉稳,面无表情,目光越过乌延烈肩头,直直落在厉宁脸上。
两人遥遥对视。
十年光阴,寒尊城下初遇时,韩腾还是个满身血痂、跪在泥泞里求一口盐水的溃卒;厉宁则是奉旨巡视边军的少将军,锦袍未染尘,刀未饮血。
如今,一个成了割据一方的凉王,一个已是执掌北寒军政的逍遥侯。
韩腾先笑了。
一笑,便露出左颊一道寸许长的旧疤——那是当年寒尊城破时,被流矢擦过的痕迹。
“厉侯。”他开口,声音竟比十年前更沉,“别来无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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