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盏糖灯。梦境愈真,记忆愈蚀,待第七日晨光初照,他脑中关于今夜之事的所有痕迹,将被梦魇反噬,彻底抹除。
这是他对听妖医道的回应:你以仁心救人,我以诡目诛恶。不必言语,自有默契。
暮色彻底沉落时,姜启已行至燃城西门。
城门高耸,两侧火焰灯塔高达三十丈,塔顶火种并非凡火,而是以地脉火眼为引、千年赤鳞蛟龙骨为薪煅烧而成的“赤溟焰”。焰心幽蓝,焰外赤金,日夜不熄,镇压整座燃城火灵暴动之患。
他正欲抬步出城,忽见城门阴影里斜倚着一道修长身影。
月白长衫,广袖垂地,腰悬一柄素鞘长剑,鞘身无纹,唯近柄处嵌着一枚黯淡星纹石。那人半张脸隐在暗处,另半张却在灯塔余晖下清晰可见——眉如远山,眼似寒潭,唇色淡得近乎苍白,整个人静得像一柄未出鞘的剑,连呼吸都融于风里。
姜启脚步顿住。
那人缓缓抬眸,视线如冰锥刺来,与姜启诡目幽光正面相撞。
霎时间,两人之间三丈之地空气骤然凝滞,灯火摇曳,人声远去,连风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姜启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钟鸣,直叩识海,“你身上,有‘归墟残页’的气息。”
姜启瞳孔微缩。
归墟残页——那是他藏于识海最深处的禁忌之物,乃当年在妖荒岭深处、九叔舍命护他闯过“万骨迷窟”后,自一具上古傀儡心口取出的半片焦黑兽皮。其上无字无图,唯有一道蜿蜒如蛇的暗金裂痕,每逢月圆之夜,裂痕便会渗出一滴银灰色液体,入体即化,助他淬炼诡目,提升三重境界。此物他从未示人,连听妖都不知其存在。
这人怎会知晓?
“你是谁?”姜启声音平静,右手已悄然按上储物戒。
那人却未答,只抬起右手,两指并拢,轻轻一划。
虚空应声裂开一道寸许缝隙,缝隙之中,并非混沌虚无,而是一片翻涌的灰白雾霭。雾中隐约浮现无数残缺画面:一座坍塌的青铜巨殿,殿顶悬着十二轮黯淡血月;一册摊开的玉简,上面文字蠕动如活物;还有一只手,正将一枚刻着“姜”字的青铜令牌,缓缓按进一具无面石像的胸口……
姜启识海轰然剧震!
那石像轮廓,赫然与他幼时在益州老家祖祠中见过的姜氏先祖塑像一模一样!
“你若想活到雒山,”那人收回手指,裂缝悄然弥合,仿佛从未出现,“就别碰灵火商会的人。他们背后站着的,不是商会,是‘补天阁’。”
补天阁?
姜启心头巨震。
此名一出,如惊雷炸响于识海深处。他曾在云霄宫藏经阁最底层的禁书《万古纪略·佚卷》中见过只言片语:“补天阁,非宗非派,不纳弟子,不设山门。昔年曾助禹皇镇压地肺毒龙,后不知所踪。唯存一训:‘天裂不补,人亡不救’。”
——天裂不补,人亡不救。
八个字,冷酷到令人骨髓生寒。
那人不再多言,转身欲走。
“等等!”姜启沉声开口,“你既知归墟残页,可知它为何物?”
那人脚步微顿,侧首回望,眸中寒潭泛起一丝极淡波澜:“它是钥匙,也是锁。你握着它,既在开门,也在锁门。”
“开什么门?锁什么门?”
“雒山之下,封着‘焚天炉’。”那人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,“三百年前云霄宫焚尽焚天殿,烧掉的只是炉盖。炉身,一直埋在雒山地心。”
话音落,他身形已如雾散,消逝于城门阴影尽头,连衣袂翻飞的痕迹都未曾留下。
姜启独立原地,久久未动。
夜风卷起他额前碎发,露出眉心一道极淡的银灰色细痕——正是归墟残页每次渗液后留下的印记,平日隐于皮下,此刻却因心神激荡而微微发亮。
他终于明白,为何青霜烬气会重现。
焚天炉未毁,炉火未熄,只待薪柴再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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