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上,两侧都是万丈深渊。一边是刘子义的挂钟,一边是胡君鹤的茶杯。而他自己,不过是一粒被碾碎的尘埃,连哀鸣都发不出。
当晚九点,李世群独自回到办公室。他反锁房门,拉开抽屉最底层,取出一个牛皮纸包。里面是一沓泛黄的旧照片——全是刘子义年轻时的模样。第一张是黄埔军校毕业合影,刘子义站在后排,军装笔挺,笑容爽朗;第二张是特科时期,他戴着圆框眼镜,在苏州河畔一家茶馆二楼,正用铅笔在笔记本上速写;第三张……李世群的手指停住了。这张照片背面,有刘子义用钢笔写的两行小字:“**万里浪同志存念:人皆言我冷酷,唯汝知我心有佛龛。龛中香火未熄,即吾未死。——刘子义,民国廿三年春**”
李世群喉头哽咽,他掏出火柴,划亮。火焰舔舐照片边缘,迅速吞噬了刘子义年轻的眉眼。他盯着跳跃的火苗,直到最后一丝灰烬飘落进烟灰缸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窗外,一辆黑色轿车无声驶过。车窗摇下一条缝隙,露出半张脸——是胡君鹤。他叼着雪茄,烟头明明灭灭,目光穿透玻璃,精准落在李世群办公桌上那盏孤零零的台灯上。灯罩积着薄灰,灯泡却异常明亮,将李世群伏案的剪影,巨大而扭曲地投在墙壁上,像一尊正在坍塌的石像。
同一时刻,望龙门看守所地下二层,一间无窗囚室。董惠姣蜷缩在水泥地上,双臂环抱膝盖,指甲深深掐进手臂内侧的皮肉里。她身前,放着一个铝制饭盒,盒盖掀开,里面是半盒冷透的米饭,几片蔫黄的青菜。饭盒边缘,被人用指甲刻了一行极浅的凹痕:**“申公豹,申公豹,申公豹……”** 七个字,每个字都刻了三遍,深浅不一,像一道道新鲜的伤口。
她忽然抬起头,对着空荡荡的墙壁,用气声唱起一段戏文,嗓音沙哑破碎,却奇异地带着韵律:
> “……俺本是昆仑山中一仙翁,
> 只因心慕玉虚宫,
> 偏偏堕入红尘劫,
> 方知因果不由风……”
唱到“风”字,她戛然而止,舌尖抵住上颚,尝到一丝铁锈味——是咬破的口腔内壁。她闭上眼,睫毛剧烈颤动,仿佛在抵抗某种无形的撕扯。片刻后,她睁开眼,瞳孔深处,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、重组,最终沉淀为一片死寂的漆黑。
而在更深处的地牢尽头,一间挂着“特别审讯室”铁牌的房间里,王七多正坐在一把硬木椅上。他没戴镣铐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十指修长,骨节分明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长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桌上放着一杯清水,水面平静无波。
门开了。胡君鹤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两名沉默的宪兵。他没看王七多,径直走到墙边,伸手按下电灯开关——灯没亮。他又按了两次,依旧黑暗。他笑了笑,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,轻轻抛向天花板。铜钱撞上灯罩,发出清越的“当啷”一声,随即滚落在地,滴溜溜转着圈儿停住。
“灯坏了。”胡君鹤转身,第一次真正看向王七多,“可这间屋子,从来不需要光。”
王七多没说话,只是微微颔首,目光掠过胡君鹤胸前口袋露出的半截金丝眼镜链——那链子上,挂着一枚小小的、雕工粗劣的铜质貔貅。
胡君鹤顺着他的视线低头,随即解下眼镜链,随手丢在桌上。铜貔貅撞在木面上,发出沉闷的轻响。
“申公豹。”胡君鹤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淬了冰的针,一根根扎进寂静里,“你教过刘子义《周易》。他临死前,问我是不是军统。”
王七多抬起眼。烛火不知何时燃起,微光映着他半边脸,另一半沉在浓墨般的阴影里。他开口,声音温和,甚至带着笑意:“他问了,你答了?”
“我说不是。”胡君鹤盯着他,“可他不信。”
王七多轻轻笑了,那笑声里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:“信与不信,于他何干?他要的,不过是一句能让自己死得安稳的话。就像这盏灯——坏了,便坏了。人总要自己点一盏。”
胡君鹤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选他?”
“选?”王七多摇头,“我没选。是他自己走到这一步。申公豹不是人名,是局名。局开了,棋子自会落位。”
胡君鹤弯腰,拾起那枚铜貔貅,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雕纹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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