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师弟,师公吩咐我们来给你送行!”顾荧将紫藤花往他怀里一塞,“喏,辟邪的!听说断云崖的云气里藏着‘心魇虫’,专啄人胆怯的心思,有了这个,保你一路平安!”
顾空打开青布包,里面竟是七八个巴掌大的素陶小罐,罐身贴着黄纸符,墨字淋漓:“这是大芡特制的‘定神膏’,抹一指甲盖在太阳穴,能让你念头比青石还硬!师公说你今日要‘观山’,我们琢磨着,总得备点实在的!”
沈归宴怔住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中紫藤花柔软的花瓣。那点因玉珏搏动而起的悸动,因澄心丹而平复的心湖,此刻竟又漾开一圈微澜——不是惶恐,而是温热。
“多谢师兄,师姐。”他声音微哑,却字字清晰。
顾空哈哈一笑,忽然伸手,用力揉了揉他发顶,动作熟稔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:“嗐,谢什么!往后日子长着呢!对了——”他压低声音,凑近耳边,气息带着青草与阳光的味道,“昨儿夜里,我们仨偷偷溜去‘观山台’底下探了探路……那七百阶问心梯,嘿,头三十阶,全是幻影,吓唬人的!后面嘛……”他眨眨眼,笑容狡黠如狐,“等你回来,咱们再细聊!”
顾荧用力点头,小脸严肃:“沈师弟,记住!山再高,也是石头堆的;梯再陡,也是人修的!你爹当年……”她猛地捂住嘴,眼睛瞪得溜圆,脸颊倏地涨红,慌乱摆手,“啊!我什么都没说!什么都没说!”
沈归宴心头巨震,却见顾空已一把揽住妹妹肩膀,笑嘻嘻转向云海:“走走走,大芡,别打扰沈师弟观山!咱们去摘点云雾里的‘流萤菇’,晚上炖汤,给师弟压压惊!”
两人身影瞬间消失于翻涌云气,只余清朗笑声回荡。
沈归宴独立崖边,紫藤花香混着云海清气沁入肺腑。他摊开手掌,青玉珏静静躺在掌心,那半片残缺的山形纹,此刻在朝阳下折射出温润而坚定的光泽。
他不再犹豫,一步踏出。
脚下云海并未塌陷,反而如实地般承托住他的足尖。第一阶,第二阶……他走得极稳,袍角未沾半点云气。七百阶问心梯,在他脚下延伸,沉默,漫长,却再无一丝狰狞。
当第七百阶终于踏足峰顶,沈归宴立定,眼前豁然开朗。峰顶果然如镜,光滑如砥,倒映着整片云海,也映出他自己——灰袍青年,眉目清隽,眼神却再无初来时的犹疑,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澄澈。
他俯身,将青玉珏轻轻置于镜面中央。
嗡——
镜面骤然泛起涟漪,墨岩裂隙般的幽光自玉珏下弥漫开来,迅速覆盖整座镜峰。光影流转,无数画面如走马灯般闪过:沈无尘负手立于星穹之巅,衣袂翻飞;叶清月指尖轻点,一株枯木刹那抽枝展叶;幼时沈归宴跌入溪中,一双素白手掌将他捞起,腕间玉镯叮咚作响;还有许然跪于祖师殿前,脊背挺直如松,手中捧着一枚染血的玉珏碎片……
最后,所有光影汇聚,凝成一行古篆,悬浮于镜面之上,笔画遒劲,力透云霄:
**观山者,观己心。山在,心在。山崩,心不崩。**
沈归宴久久凝望,直至那行古篆缓缓消散,镜面重归澄明,只映出他一人身影,以及他身后——云海翻涌,群峰如黛,绵延万里,巍峨无言。
他忽然明白,所谓“观山”,从来不是征服,不是攀越,亦非叩问。
只是归来。
他抬手,轻轻抚过颈间那枚完整的山形玉珏,指尖传来温润而坚定的触感。远处,云海裂开一道缝隙,一缕金光如剑劈开混沌,正正照在他眉心。
那光里,仿佛有两万年的风霜雨雪,正悄然融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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