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场大雨足足下了半夜,洮河基本涨回正常水位。
虽然次日便重新放晴,但已足够让老百姓欢喜。
徐来满脸笑容前往经略厅上班,一路遇到的官吏皆面带喜色。
有些吏员,在向他行礼的时候,态度...
腊月廿三,小年刚过,古渭寨的雪便下得愈发密实起来。朔风卷着碎玉似的雪粒,抽打在夯土墙头新刷的石灰上,簌簌落成灰白薄霜。徐来裹着玄色锦裘立于寨门箭楼,指尖捏着半截冻硬的胡饼,目光却钉在西北方向——那里山势如犬牙交错,蒙罗角部的寨堡依山而建,远远望去不过几处黑点,隐在云霭深处,仿佛从未设防。
侯可披着铁甲从阶下疾步而上,甲片相撞声清越如磬:“安抚使,斥候回来了。”他摊开一张羊皮地图,手指重重叩在渭源东南三十里处:“巴毡角把族中青壮尽数调往北线,说是防备西夏人劫掠粮道。他亲率三千精骑驻于踏白城外二十里,只留五百老弱守寨——连寨门都未加厚,火塘还燃着余烬。”
徐来盯着那处标红的寨址,良久不语。王韶自后踱来,手中竹简轻敲掌心:“他真信了我们去打西市城?”
“不是信,是贪。”徐来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如碾过冰面,“他怕失了互市之利,更怕我们断他盐路。去年他靠转卖茶叶赚了八千贯,比木征给他的岁赐还多三倍。他以为只要点头应承‘助宋攻夏’,便能继续做他的中间商——既不得罪西夏,又稳坐榷场。”
侯可冷笑:“他连徐三郎寄来的《熙宁律商税条》都懒得细看。那册子明写‘蕃商入市,每百贯抽税二贯,岁终稽核’,他倒好,让账房用炭笔涂掉‘二’字,改成‘一’,还当没人识得契丹小篆。”
王韶摇头:“蠢得坦荡。”
徐来却忽而抬眼,望向寨中校场。三百弓箭手正列阵操演,冻土被踏出深痕,呼出的白气凝成雾障。其中十数人腰间悬着崭新的桑剪——银柄乌木鞘,刃口淬火时浸过桐油,寒光映雪而不反刺目。那是丁大妹亲手督造的第三批,随同她兄长余善元的船队一道运抵。徐来曾拒收,余善元只递来一封密信,末句是:“大妹言,剪锋所向,非为杀人,乃为裁断旧日桎梏。”
他收回目光,将胡饼掰作两半,一半递给侯可:“明日卯时三刻,你带左军佯动,直扑西市城方向,旌旗要大,鼓声要密,马蹄印须深达三寸。沿途散些劣质铁甲片,让西夏哨骑拾去——他们若见甲片锈迹斑斑,便信我军仓促出征,粮秣必缺。”
侯可颔首:“右军呢?”
“王机宜带右军,绕道野狐峡。”徐来指尖划过地图上一条墨线未及标注的裂谷,“此处地名已佚,羌人唤作‘哑泉’。谷底积雪三尺,但底下冻土松软,马匹踏过无声。你们昼伏夜行,七日之内,须抵渭源东南十五里,伏于黑石坳。”
王韶皱眉:“黑石坳距巴毡角寨仅十里,若风向稍变,篝火烟气便会被察觉。”
“所以不生火。”徐来从怀中取出一卷油纸,展开是十余枚拇指大小的陶丸,“陈小乙新制的‘温魄丸’,内填蜂蜡与干姜末,捏碎即热,可暖手足两个时辰。每人分发五枚,口衔湿布以防喘息声外泄。”
侯可接过陶丸,指腹摩挲釉面:“这东西……怕是语儿授意匠人做的?”
徐来唇角微扬,未答,只将剩下半块胡饼塞进嘴里,喉结滚动:“巴毡角以为我们在赌他不敢战。殊不知,我们赌的是他太想赢——赢西夏的战利品,赢朝廷的赏赐,赢我在奏疏里给他留的‘归顺功臣’四个字。”
翌日寅时,雪势骤歇。东方天际泛出蟹壳青,校场鼓声却如闷雷滚过大地。侯可率两千骑扬起漫天雪尘,旌旗猎猎,上书“秦凤路安抚司”六字金漆未干,在残月下灼灼刺目。马蹄踏碎薄冰,溅起的雪沫裹着铁腥气,直扑西北而去。
同一时刻,王韶所部已悄然没入野狐峡。谷中幽暗如墨,唯有星子垂落,在冻雪上凿出细碎银斑。将士们以兽皮裹蹄,嚼着温魄丸,呵出的白气被头顶嶙峋怪石吸尽,唯余脚下雪层细微的咯吱声,如同大地在熟睡中翻身。
第七日亥时,黑石坳。三百骑静伏于嶙峋黑岩之后,呼吸凝成白雾,又被寒风撕碎。王韶掀开兜鍪,额角汗珠竟未冻结——伏兵已在此处熬过六个昼夜,竟无一人冻毙。他摸出怀中陶丸,指尖触到一枚微凉,忽觉袖口有异。低头一看,竟是几缕靛蓝丝线缠在腕骨上,针脚细密,缝着半片干枯的桑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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