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人流,死死钉在皇城南门方向——那里,许靖姿悬在三丈高的绞索上,发丝散乱,素白衣襟被风吹得猎猎翻飞,像一面将熄未熄的旗。
她闭了闭眼,再睁时,凤眸深处燃起幽蓝火苗。
不能等了。
张藏锋这一撞,撞醒了所有人。锡兰人以为捏住了许靖姿,便攥住了大燕使团的命脉;皇帝以为吊着个“细作”,就能逼出岑昱与伽罗耶的勾结;而那些躲在暗处观望的宗室老臣,更等着看许家嫡女如何在屈辱中咽下最后一口气……他们全忘了,许家女儿的骨头,是北境风雪淬炼十年的玄铁,宁折不弯,更不认命。
马车在药堂前停下,许靖央抱着人冲进去时,莫老太医正端着药碗踱步,见状手一抖,药汁泼洒半碗。
“快!退热汤加羚羊角粉,再煎一剂续命汤,人参须三钱、鹿茸片两片、紫河车焙干研末——现在就要!”她将张藏锋放在榻上,自己却未歇,转身蘸了冷水抹过脸,从袖中取出一枚黑檀木匣。
匣子打开,内里静静躺着三枚银针,针尖泛着幽青冷光——是当年在北境军中,她亲手淬炼的“断魂针”。针入七寸,可封死任督二脉三息,亦可吊住将散魂魄半刻。她只练过一次,那日她濒死的副将靠这三针多活了半个时辰,撑到援军赶到。
许靖央指尖抚过针身,忽然停顿。
她望向窗外。
天光已大亮,照得药堂匾额上的“回春”二字明晃晃刺眼。她忽而想起张藏锋昨夜翻墙时蹭破的胳膊,那孩子落地后第一件事不是哭,而是抬头看城墙方向——仿佛只要看见那个方向,就还能喘气。
许靖央缓缓合上木匣。
她转身走到榻边,俯身替张藏锋掖好被角,指尖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停留片刻,低声道:“姨母答应你。今日午时,必让你娘回来。”
话音落,她起身出门,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卓玉。他递来一张纸:“岑昱侯爷的密函已妥,盖了印。另外,我调了三十名死士,全是从北境跟着我回来的老卒,刀口舔过血,信得过。”
许靖央接过密函,目光扫过纸上苍劲字迹,忽然道:“把人分作三队。一队扮作送炭车夫,从西市巷口进,直抵皇城东角门;二队扮作宫人采买,混在申时出宫的泔水车里潜入;第三队……”
她顿了顿,从发髻上拔下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,随手掰断,露出中空管芯——里面蜷缩着一截蚕豆大的蜡丸。
“把这东西化开,融进三十支新制的‘鹤顶红’香烛里。今晚子时,宫中例行祭奠先帝,三十六盏长明灯必点。我要它们,同一刻熄。”
卓玉瞳孔骤缩:“你疯了?那是先帝灵堂!”
“先帝若在天有灵,该谢我替他清了门户。”许靖央将步摇残片塞进他手心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,“锡兰人想借皇权压人,我们就掀了这龙椅看看底下,到底还剩几根骨头撑着。”
她转身走向院中马厩,解下缰绳,翻身上马。晨光落在她肩头,镀出一道锐利金边,仿佛刀锋出鞘时迸溅的寒芒。
“告诉岑昱,”她勒马回望,黑发在风中扬起,“他若还想活命,就让伽罗耶今夜亥时独赴西市茶寮——带上许靖姿的生辰八字,还有他偷运进宫的那本《锡兰密咒》手抄本。”
卓玉怔住:“你怎知……”
“我怎知他用巫蛊之术替太子续命?”许靖央冷笑,马鞭虚空一抽,“他给太子扎的针,与我昨日在张藏锋腕上摸到的淤痕,位置分毫不差。锡兰人信鬼神,偏不信人心——他们忘了,最毒的咒,从来不在书里,而在活人心里。”
马蹄声骤起,踏碎满院晨光。
她奔向皇城方向,背影决绝如离弦之箭。
而此刻,皇城南门之上,许靖姿忽然动了动眼皮。
高悬一夜,她全身血脉几乎冻僵,唯有指尖还残留一丝知觉。她艰难地转动眼珠,望见远处街角一匹黑马疾驰而来,马上人黑发如墨,衣袂翻飞——那身影她认得,是许靖央。
许靖姿干裂的唇角,极其缓慢地向上弯了一下。
风卷起她散乱的发丝,拂过她颈间一道新鲜勒痕——那是昨夜有人攀上城墙,在无人察觉时,悄悄替她松了半寸绞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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