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颗大颗砸在纸上,洇开一片深红。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直直看向常满仓:“满仓……你跟那个江局长……说说,他……他缺不缺人?”
这话一出,死寂的院子里骤然炸开一片嗡嗡声。
“缺人?咋不缺!我们青壮年都闲着,能扛能挑!”
“俺家老大前年摔断腿,现在能扶犁了,让他去!”
“俺闺女初中毕业,会打算盘,能记账!”
“我家老二识字,能教娃儿念书!”
常贵田没拦,只是默默看着。他看见那些曾经因饥饿而黯淡的眼睛,正一寸寸重新燃起光来,不是贪婪的火,而是久旱龟裂的土地突然看见云影掠过时,那种近乎绝望的希冀。
常满仓望着那一张张脸,忽然想起江朝阳站在地窝子门口,抬头看灰蒙蒙天空时的眼神。那眼神里没有忧虑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近乎执拗的笃定——就像北大荒冻土之下,早已悄然萌动的草根。
他慢慢弯腰,重新系紧麻袋口,动作很轻,却异常郑重。
“老支书,三哥,各位叔伯兄弟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一滴水落在寂静的鼓面上,“局长没说缺不缺人。他说,人来了,地就多一分活气;人走了,地还是那片地。可他还说了一句话——”
常满仓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最后落在常贵田肩头那枚被汗水浸得发亮的旧军功章上。
“他说,北大荒不挑人,只挑一颗肯弯下腰、肯攥紧锄把子的心。不管这心是从黄河边来的,还是从长江边来的,只要它还跳着,还想着让地里长出粮,让娃儿背上书包,让老人碗里有热汤——这心,就是北大荒的地契。”
风卷着黄土掠过院墙,刮起几片枯叶。远处,一只瘦骨嶙峋的芦花鸡扑棱着翅膀,从柴垛上跳下来,低头啄食地上散落的几粒米。
常贵田忽然笑了。他抹了把脸,一把抄起常满仓肩上的柳条筐,另一只手却牢牢按在弟弟肩头,力道沉实。
“走!”他声音洪亮,盖过了所有议论,“先回家!四叔四婶怕是把门槛都踏平了!满仓,你那袋米,今儿个咱不藏——就搁堂屋八仙桌上,谁想看,谁都能看!”
他回头,对着人群朗声道:“告诉大伙儿,明天起,大队部西头那块撂荒三年的盐碱地,我常贵田带头,刨!刨不出苗,我常贵田的名字倒过来写!满仓带回来的米,不是显摆,是信物!是北大荒递过来的一把锄头,问咱们——敢不敢接?”
没人应声。可所有人的脚,都不由自主地朝着常满仓家的方向,挪动了半步。
常满仓没说话,只是默默接过三哥递来的扁担,一头挑起那袋沉甸甸的大米,另一头,轻轻搭上了那只装着笔记本和铅笔的油布包。
扁担压上肩膀的刹那,他忽然觉得,这一百五十斤的重量,竟比当年在乌苏里江畔扛起第一根打桩的松木还要轻盈。因为那米粒里,分明裹着北大荒滚烫的泥土气息,裹着江朝阳站在地窝子门口眺望远方时,胸膛里搏动的那份滚烫的、不肯熄灭的火焰。
而此刻,千里之外的北大荒,江朝阳正站在团结畜牧分场那排地窝子外,仰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。风卷着雪沫扑在他脸上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他刚接到机修厂的电话——第二台小型脱粒机已经试运转成功,转速比第一台提升了百分之十七。
他呵出一口白气,雾气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。远处,新修的主干渠像一条沉默的银带,蜿蜒向乌苏里江的方向。渠岸上,几个裹着棉袄的身影正挥动铁锹,夯实最后一段堤坝。他们呼出的白气,在凛冽的空气中连成一道起伏的、坚韧的白色雾线。
江朝阳搓了搓冻得发红的耳朵,嘴角却向上扬起。
他知道,第一批探亲的老兵,正带着他们的妻子、孩子,和一整个关内焦渴的春天,日夜兼程,奔向这片正在苏醒的黑色土地。而此刻,在豫省那个叫常家湾的小村子里,一袋白米正静静躺在八仙桌上,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,涟漪正一圈圈,向着更远、更广袤的北方,无声扩散。
风更大了。江朝阳裹紧大衣,转身朝吉普车走去。车门关闭的轻响之后,发动机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。车轮碾过冻土,留下两道清晰、笔直、向着远方延伸的辙痕,仿佛大地之上,刚刚刻下的一行崭新的、不容置疑的诺言。
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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