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三,午前,万胜寨上,韩通眺望着西北方,面色凝重。
当最后一层云从日头下挪开时,官道上忽然亮了起来,先是一截,然后又是一截,直到无数银光一路蔓延到西边的天际。
李克用的主力终于到...
北风卷着沙尘,在塔儿店东面的旷野上打着旋儿,把枯草连根拔起,又狠狠掼在泥地上。日头偏西,却未减半分灼烈,反而将人影拉得细长而歪斜,像被战鼓震裂的符纸,在焦土上簌簌抖动。
朱瑾勒马于坡顶,金兜鍪上一道新划的白痕尚未拭净,横刀垂在鞍侧,刃口微颤,血珠顺着凹槽一滴、一滴砸进干裂的土缝里。他身后,七百余骑喘息未定,甲叶相击声杂着粗重鼻息,有人用袖子抹脸,抹出两道黑灰;有人低头舔舐干裂的嘴唇,舌尖尝到铁锈味——不是自己的血,是马槊杆上溅落的敌血混着汗碱,在唇边结了薄盐壳。
刘信策马并肩而立,脸上浮着一层油汗,可眼睛亮得骇人,像两簇烧透的炭火。他没卸甲,胸前札甲带子还松着半扣,左肩护膊边缘渗出血线,不知是何时被流矢擦过,还是撞阵时被槊尖刮开的皮肉。他抬手抹了把下巴,指腹蹭下一块暗红痂块,又朝地上啐了一口,唾沫里带着血丝:“腾地儿的,真他娘硬!”
“硬?”朱瑾冷笑,马鞭朝北一扬,“再硬,也得踩碎!你瞧见没?他们那支‘玄甲营’,旗杆底下三匹白马并辔,中间那骑士披银鳞甲,鞍鞒挂双钺——那是程怀信的亲兵都头!方才冲阵时,我亲眼见他劈翻我两个牙兵,斧刃砍进铁盔里,卡住半晌才拔出来!”
刘信眯眼望去。果然,在北军中军前列,一面墨底金字“程”字大纛之下,三骑白马昂首而立,甲光如雪,静得异样。那银甲骑士并未随众退却,反将双钺交叉于胸前,仰首望来,似在点数明军阵列人数。
“这厮……倒是个角儿。”刘信声音低了下去,却更沉,“可角儿,也得死在擂台上。”
话音未落,南面车障后忽传来一阵齐整的号子声:“杵——夯!杵——夯!”
张义府的厢军正用长柄夯棍,将一辆辆骡车深深楔入松软田埂,车轮半埋,车厢斜倾,木板钉死成垛,缝隙间插满削尖的枣木桩。辅兵赤膊挥汗,脊背晒得发亮,肩头磨破处渗出血水,混着泥灰结成紫黑硬痂。几个老卒蹲在车底,用牛筋绞紧辕木横档,手指勒出道道深痕——这不是临时扎营,是拿命钉下的拒马垣!
辛从实的五千正军已稳稳列于东坡,三层槊阵如刺猬般森然:前排牌手半跪,蒙牛皮的团牌挨着挨,盾沿压着盾沿;中排长槊手膝抵盾背,槊杆拄地,枪尖斜指三十步外;后排弓弩手弓弦绷如满月,箭镞映着斜阳,寒星点点。风掠过阵列,竟听不见一声咳嗽,只闻甲叶轻响,如春蚕食叶。
史俨策马自侧翼绕回,沙陀袍角沾满草屑与血渍,发辫散开几缕,额角青筋暴跳。他翻身下马,靴底踩碎一枚断箭,径直走到朱瑾马前,单膝点地,双手抱拳,声音沙哑如砂石相磨:“君侯!末将请命,率本部二百骑,绕至北军左翼洼地,佯作抄截其粮道——若其分兵,则我即撤;若其不动,我便伏于柳林,待夜色掩映,焚其辎重营!”
朱瑾低头看他,目光扫过他染血的革带、磨损严重的马镫,又抬眼望向北军阵后——果然,三里外一片低洼处,十余座灰布帐篷连成一线,炊烟袅袅,骡马嘶鸣隐约可闻。那里是魏博军的屯粮所在,守备稀疏,仅二十余骑巡哨。
“你识得路?”
“认得。”史俨颔首,“代北冬猎,雪没腰深,我也能循狼迹寻百里。此地虽无雪,但柳林走向、沟渠深浅,我午后已遣斥候细勘。”
朱瑾沉默片刻,忽然解下腰间一枚铜铃——铃身铸有飞虎衔环纹,内悬一枚小槌,晃动无声,唯余铜腥气。他塞进史俨掌心:“铃不响,人不归。若遇强敌围困,摇三下,我亲率飞虎军踏营来救。”
史俨一怔,随即重重叩首,铜铃贴着额角嗡鸣一声。他翻身上马,未再言语,只将马槊往肩头一扛,调转马头,二百骑随之无声散开,如墨汁滴入清水,悄然洇向东北方向的柳林阴影。
此时,北军阵中鼓声骤变。不再是此前急促的“咚咚咚”,而是沉厚悠长的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,每一声都似巨锤砸在人心上。程怀信的大纛缓缓前移,三面“魏”字旗、两面“成”字旗次第展开,旗下步卒踏着鼓点,迈步向前。第一排是持钩镰长刀的锐士,第二排是执丈八槊的重甲力士,第三排则全是披两当铠、背强弓的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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