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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 :板桥(第1/4页)

乾元二年,九月二十二,汴州,繁台御营。

赵怀安正在看葛从周送来的军报,帐外又到了北路的急使。

葛从周这份军报是在须水动笔的,说已经成功撤出阵地,各部伤兵已经先行东撤,请万胜寨多备热饭、...

朱瑾一入营门,马蹄踏起的尘土尚未落定,整个北垒便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——不是欢呼,不是庆功,是铁与火淬炼出的、压了整整半日的杀气,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
“无敌!”

“泰宁侯无敌!”

这声音如潮水撞在广唐寺残破的山门上,又反弹回来,裹着硝烟味、汗腥气与未干的血锈,直冲云霄。连寺后钟楼那口沉寂百年的铜钟都仿佛被吼声震得嗡鸣不止,余音久久不散。

朱瑾翻身下马,双腿一软,几乎跪倒。牙兵抢上前扶,他一把推开,只将韩敬之那颗头颅往地上一掷,首级滚了两圈,停在泥水洼边,双目圆睁,嘴角还凝着惊骇未褪的白沫。他抬脚踩上去,靴底碾过那张脸,鞋钉陷进皮肉,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。

“传令!”他嗓音嘶哑,像砂纸磨过粗陶,“把这颗头,插在北垒最高处!旗杆上!用麻绳缠三道,再钉死!”

军吏领命而去。朱瑾却没回中军帐,反而拖着槊,一步步走向东垒。他步子不稳,肩甲裂开一道口子,左臂肘弯处渗出血丝,顺着甲缝滴到地上,一路蜿蜒如小蛇。可没人敢拦,没人敢劝,连刘隐奔来想递水囊,也被朱瑾一个眼神钉在原地——那眼里没有疲惫,只有烧红的铁渣,烫得人不敢靠近。

东垒刚修至齐腰高,土垒外沟深仅三尺,几段木栅还没捆牢。几百名步卒正伏在沟底,用锹背敲打夯土,动作迟缓,喘息沉重。有人听见脚步声抬头,见是朱瑾,慌忙要起身行礼,却被他抬手止住。

“继续挖。”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却字字砸进每个人耳中,“再加一尺。沟底铺碎石,石上洒油灰,再夯。”

没人问为什么。一名老卒默默解下腰间布带,咬牙撕成条,蘸了唾沫,把松动的木桩楔进土里。旁边少年兵抹了把脸上的泥汗,手抖得厉害,锹柄一歪,刨出个浅坑。朱瑾走过去,蹲下身,接过他手中那把豁了刃的锹,自己一下一下往下掘。土硬,根须盘结,他肩膀绷紧,青筋在额角跳动,锹头每一次入土,都带起沉闷的“噗”声,像钝刀刮骨。

“你叫什么?”他忽然问。

少年兵嘴唇发白:“……李四狗。”

“李四狗?”朱瑾嘴角扯了一下,没笑出来,“家里几口人?”

“娘、弟、妹,还有瘫了三年的阿爷。”

“怕不怕死?”

少年兵喉结滚动,没答,只把指甲掐进掌心,血珠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
朱瑾扔了锹,从怀中摸出一块干硬的粟饼,掰成两半,塞进他手里:“吃。吃饱了,才有力气活命。”

说完,他站起身,朝远处望去。

北面,魏博军阵已彻底展开。黑压压的人潮沿官道铺开,如墨汁倾入清水,无声漫溢。旗幡林立,最前排是披重甲的步槊手,长槊斜指天穹,矛尖在秋阳下泛着冷青;其后是弓弩阵,数百张强弓平举待发,弦绷如满月;再往后,是簇拥着将旗的亲兵队,甲光如鳞,旌旗猎猎。那面“魏”字大纛,正被风鼓得猎猎作响,旗下一人,玄甲红袍,端坐马上,身形挺拔如松,虽隔数里,竟似能感到目光灼灼投来。

朱瑾认得那人——魏博节度使田绪之子,田弘正。

当年天平军覆灭,田弘正不过二十出头,却是魏博先锋主将。他没亲手杀朱瑾兄长,却亲手点了那把火,将天平军粮仓焚成赤地千里。朱瑾至今记得,火光映在他年轻面孔上,不是狰狞,而是近乎悲悯的平静。

“好啊……”朱瑾喃喃道,声音轻得像自语,“你也在。”

他转身,不再看北阵,径直走向西墙。那里,悟空和尚正和几个僧人扛着装满沙土的麻袋,沿着新垒的矮墙艰难挪动。悟空肩头皮甲已被磨破,露出底下翻卷的血肉,每走一步,脚下就留下淡红脚印。见朱瑾过来,他竟没停,只把麻袋往上顶了顶,额头青筋暴起。

朱瑾走近,忽伸手,按在他肩头伤口上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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