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是巡查街坊的禁军,纷纷避让。待见为首者一身墨色猎装,身形如铁塔,左眼覆着乌木薄片,才有人认出,低声惊呼:“是天子!”
李克用勒马缓行,目光扫过两侧屋舍:塌了一角的酒肆招牌上,“醉仙”二字尚存半笔;半掩的药铺门前,晒着几把枯黄的柴胡与当归;巷口石阶上,两个赤脚童子正蹲着斗蛐蛐,其中一人裤裆裂开,露出瘦伶伶的膝盖——那膝盖上还结着未褪的痂,颜色暗红,像是旧伤未愈又被新磕碰破。
他忽然勒停。
“去,把那孩子叫来。”
一名武士快步上前,蹲下身,掏出一块糖糕递过去。孩子怯怯抬头,眼睛黑白分明,沾着泥星子,接过糕点时手指抖得厉害。武士牵他过来,孩子站在李克用马前,脚趾抠进青石缝里,不敢抬头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阿……阿黍。”
“几岁?”
“七。”
“爹呢?”
孩子嘴唇翕动,没出声。旁边另一个孩子小声插话:“他爹去年被征去运粮,船翻在伊水,尸首没找着。”
李克用没再问。他解下腰间一只皮囊,里面装着半囊粗盐粒,是河东军中专供骑士腌肉用的。他倾出一小把,塞进孩子手里:“拿去,换钱买药,治膝盖。”
孩子攥紧盐粒,指甲陷进掌心,眼泪无声滚落,砸在青石板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李克用策马前行,再未回头。
归义坊在洛阳南郭,坊墙倾颓大半,仅余几段夯土基址,坊门早已朽烂,只剩两根歪斜的门柱。坊内屋舍多为土坯,屋顶覆茅草或碎瓦,偶有几处青砖高墙,却是昔日富户宅邸,如今门窗洞开,梁木裸露,野藤攀援其上,如一条条枯死的蛇。
老妇家在坊西尽头,三间低矮土屋,院墙塌了半截,用几根枯树枝勉强支着。院中一株老枣树,枝干虬曲,果实早被摘尽,唯余枯叶在风里打旋。李克用下马,亲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。
老妇正在院中劈柴。她左手持斧,右手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杖,每劈一下,身子便晃一下,斧刃砍进木纹时,整条右臂都在剧烈颤抖。那两根僵直的指头果然弯不下去,像两截枯枝焊在掌心。
听见动静,她猛然抬头,斧头脱手,哐当落地。看清来人,她膝一软,就要跪倒,李克用一步上前,伸手托住她肘弯。
“不必跪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朕今日不是天子,是昨日那个听你说跳舞的人。”
老妇怔住,嘴唇哆嗦着,想说话,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。这时,屋里跑出个瘦小身影,约莫九岁,穿一件过大的旧葛衣,衣摆拖到脚踝,赤着脚,脚背上冻疮累累,结着紫黑色的硬痂。
“娘!”孩子扑到妇人身边,仰起脸,眼睛亮得惊人,“他们说……说天子来了!”
老妇慌忙抹脸,想藏住泪痕,手却抖得更厉害。李克用低头看那孩子,见他额角有一道淡青胎记,形如新月。
“你叫阿槿?”他问。
孩子点头,又飞快摇头:“不,是‘木’字旁的槿,娘说,木槿花朝开暮落,但天天都开,不嫌累。”
李克用一怔,竟笑了。他弯下腰,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——那是裴家女当年嫁赵怀安时,遣人送往云州的贺礼之一,上面绣着一枝含苞的木槿,针脚细密,花瓣边缘还缀着银线,在秋阳下泛着微光。
他将绢帕递给孩子:“送你。往后认字,就认这个字。”
阿槿伸出冻红的小手,小心翼翼捧住,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银线,浑身一颤,随即把帕子紧紧按在胸口,仿佛怕它飞走。
李克用直起身,环顾院中:土炕上铺着补丁摞补丁的粗麻被,炕沿摆着一只豁口陶碗;墙角堆着几捆干柴,最上面压着一块青石;灶膛冷寂,釜底积灰。
他转向老妇:“你昨日说,男人吹笛。”
老妇点头,喉头滚动:“他吹得……很好。《折杨柳》,《梅花落》,还有《春江花月夜》……虽是俗调,可他说,只要有人听,便是雅音。”
“笛子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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