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长卿浑身一震。
“《大乾时报》创刊号,首页不登朝政要闻,不刊天子诏书。”林川声音斩钉截铁,“登一张田契。”
他从案头取过一方素笺,上面墨迹未干,画着一张简陋的田契图样:左上角盖着鲜红官印,右下角摁着三个指印,中间写着:“盱眙县清河乡李大锤,认领熟田五亩二分,永不起科,永不加征。立契之日,县丞亲验,里正具保,邻右画押。光绪五年秋。”
“这张契,是陈训导昨夜托快马送来的。”林川将素笺递到韩长卿手中,“他让李大锤亲手摁的印——那汉子不识字,可他记得,自己爹死前,攥着半张虫蛀的田契,咽了气。”
韩长卿双手捧着那张薄薄的素笺,指尖触到纸上未干的墨香,仿佛摸到了泥土的腥气、汗水的咸涩、还有某种滚烫的东西,正从纸背渗出来,烫得他指尖发颤。
“公爷……”他声音发紧,“这张契,怎么登?”
“就登在头条。”林川转身走向书房,背影在秋阳里拉得很长,“旁边配一行大字:‘自今日始,大乾田契,不再由老爷们写,而由种地的人,亲手摁印。’”
韩长卿站在原地,久久不动。
风又起了,卷起案上散落的几张报纸,其中一页飘至他脚边,正面赫然是《泗州赈银去向考》的标题,背面却印着一首新诗,稚拙的墨迹,像是孩童所书:
“我家田,我家牛,
我家娃,要读书。
官家说,地是地,人是人,
不许老爷,把田吞。”
他弯腰拾起,轻轻抚平褶皱,将那页诗,和那张素笺,一起揣进怀中。
左胸处,铜牌紧贴肌肤,温热如血。
他走出别院时,天已放晴。盛州城的青瓦在阳光下泛着微光,街巷深处,几个孩子追逐着一只纸鸢,笑声清越。纸鸢尾巴上,系着一截褪色的蓝布条,隐约可见墨写的两个字——“时报”。
韩长卿驻足片刻,解下腰间新颁的六品乌木牌,用袖口细细擦净,然后,朝着东华门方向,深深一揖。
不是对着宫阙,不是对着高官。
是朝着那些尚未谋面的、在田埂上数界石的孩子,朝着跛脚的陈训导,朝着盱眙县清河乡,那个名叫李大锤、不识字却敢摁下指印的汉子。
也是朝着,二十年来,所有攥着半张虫蛀田契,死不瞑目的父亲们。
他直起身,整了整官袍,迈步向前。
秋阳落在他肩头,像一袭无声的甲胄。
远处钟楼传来悠长的鸣响,正是卯时三刻。
新一期《大乾时报》的雕版,已在工坊彻夜赶制。
而第一张真正属于百姓的田契,正静静躺在他的胸口,随着心跳,一下,又一下,叩击着大乾王朝沉睡了太久的胸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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