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呜呜地刮过断墙头。
那帮方才还脸色发青的头领,此刻一个个全都愣在了原地。
自己的城。
自己的街市,自己的粮仓,自己的工坊。
还有整整三年,不用向任何人交一文钱的税。
他们祖上几代都在雪窝子里刨食,做梦都没敢梦过“城池”两个字。
骨勒老万夫长愣了半晌:
“交、交给咱们?”
“交给你们。”
庞大彪笑着点头,随即话锋一沉。
“不过,丑话说前头。”
“驻军可以,但军械必须用铁林谷的,操练,也必须按铁林军的章程来,粮饷......
林川见他怔住,缓步踱至院中老槐之下,枯枝在风里微微摇晃,几片残叶打着旋儿坠入青石阶旁的浅渠。水声潺潺,映着天光,碎成银鳞。
“你嫌报纸务虚?”他回身,目光如铁,“那你告诉我——去年泗州大水,朝廷拨了三十七万两赈银,可百姓饿死八千余人,流民过十万,尸骨填了淮水支流七处渡口。这账,你怎么算?”
韩长卿喉头一紧,没答。
“不是户部少拨了银子。”林川声音沉下来,“是银子进了泗州府库,三日之内便拆作六份:一份‘上解节敬’送往巡抚衙门;两份‘协饷分润’转给漕运总督与河道总督;余下三份,一份充作‘汛期工料’,实则付给了豪强名下的泥木行;一份称作‘义仓补亏’,进了县学山长私宅的夹墙;最后一份,最妙——‘代民纳欠’,替二十家士绅豁免了十年田赋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划过案头摊开的《盛州时报》第三版:“你猜,这份报纸上月登载的《泗州赈银去向考》,被多少人抄录传阅?江南十三个书院的讲席先生,在课上逐句批注,带学生推演账目;湖广茶帮的船老大把报纸钉在舵楼里,每到一埠就喊人念给脚夫听;蜀道上的盐商,雇了三个说书人,把这篇考据编成评弹,在沿途茶寮连唱九场。”
韩长卿手指无意识攥紧袖口,指节泛白。
“你去盱眙,能量出三千亩隐田,查清五个里正的假册——了不起,是个好官。”林川语调陡然转厉,“可你量完那天,盱眙县衙后堂的灯还亮着,新一册‘塌陷入河’的熟田,已经盖好了印,写好了‘奉宪清丈,确系无误’八字朱批!你前脚走,后脚他们就把地又填进粮册,换成另一本‘灾后升科’的账,照旧不纳一文粮!”
风忽地大了,卷起案上纸页哗啦作响。
“你一个人,拼死拼活,清一县之田,耗半年光阴,换得一道实绩考语,压在吏部铨选司的匣子里——谁看?谁信?谁敢拿它当凭据,去动盱眙知县、泗州同知、淮西按察副使的乌纱?”
韩长卿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发出声。
林川却已转身,从书架底层抽出一卷牛皮纸裹着的册子,重重放在韩长卿面前:“这是去年秋决勾到的三百四十二桩命案,其中二百一十九桩,罪名写着‘聚众抗粮’‘煽惑乡里’‘毁坏官府文书’。翻开来,你看第十八案——扬州府江都县,七户佃农因拒缴‘清丈加派银’被锁拿,审讯未毕,五人死于狱中,两人瘐毙,唯一活着的哑巴,出来时舌头已被割了。”
韩长卿翻开册子,墨迹犹新,血痕干涸成褐斑,洇透纸背。
“那哑巴不会说话,但会写字。”林川声音低下去,却像刀刮石面,“他在牢房墙上,用指甲刻了十六个字:‘田是官的,粮是官的,命是官的,我算哪门子人?’”
韩长卿的手猛地一颤,册子几乎脱手。
“你若真去了盱眙,”林川盯着他通红的眼角,“不出半月,也会有人在你住的驿馆墙上,刻同样的话。”
他停了一息,忽然伸手,将桌上那份《盛州时报》翻到第四版,指着角落一则不起眼的短讯:“看见这个没?‘盛州南关小学,今秋招童百二十七人,其中女童四十九,皆免束脩,供笔墨纸砚’。”
韩长卿下意识点头。
“这所小学,建在去年焚毁的观音庙废墟上。”林川声音渐沉,“庙里的菩萨被砸了,神龛拆了,梁木运去修了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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