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八嘎人？”

南宫珏察觉到气氛的变化，缓缓放下了手里的木杯。

火塘里的柴爆了一声，火星子窜起来，映着周围几张黝黑的脸。

加弄盯着他：“你们汉人，叫倭人，他们说话，总是八嘎八嘎的。”

“哦？”南宫珏眉毛一扬，“你们见过倭人？”

“见过。”加弄点头，“他们和北港大社，关系很近。”

北港大社。

这个名字，南宫珏当然听过。

来东番之前，参谋部已经把岛上的山川地形、各处社寨和地方势力摸过一遍。

东番十八社，大小不一。

姑墨国的城门歪斜着，像被谁用巨斧劈开后又勉强合拢的旧木匣子。城头箭垛塌了三处，残旗在热风里翻卷，露出底下褪色的“姑墨”二字，字迹被沙粒磨得模糊，仿佛随时要从夯土墙上剥落下来。

困和尚勒马驻足，抬手遮阳。他没急着进城，只让队伍在城外三里处扎下简易营盘——两排拒马，一圈绳网，几座草棚，连灶都未起。战兵们卸下干粮袋，却不见生火，只取出水囊，就着咸涩的盐碱水吞咽炒面。周虎蹲在沙地上，用小刀刮着马鞍上的泥，一抬头，正见困和尚凝神望着那座城，目光沉得像压着整片戈壁的云。

“公爷，这城……还姓姑墨？”他小声问。

困和尚没答，只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纸，是当年西域都护府留下的《西域图经》残本，边角焦黑，似被火燎过。他抖开一页，手指划过一行小字：“姑墨，本汉属国，王城临姑墨水，民善织、工冶、通商道。”指尖停在“通商道”三字上，顿了顿，又翻到另一页，那是新近绘的舆图，墨线粗重，直直切过姑墨北境——一条尚未命名的驿路，从龟兹来，向疏勒去，中间硬生生绕开了姑墨城，拐进西边一片沙丘起伏的无人区。

“绕开了。”困和尚说。

周虎一怔：“为何？”

“因为姑墨王上月杀了三个铁林商队的伙计。”困和尚把图卷收起，声音平得像戈壁滩上晒透的石板，“理由是‘私贩禁铁’。可那三个人，带的是三十斤熟铁锅，换的是五十匹细麻布，连税都交足了。”

周虎喉结动了动，没说话。他见过那三具尸首——就停在龟兹西市口的冰窖里，脖颈一刀断喉，血已冻成紫黑色，手里还攥着半张通关文牒，朱砂印盖得端端正正。

“那……公爷打算如何？”他终究还是问出口。

困和尚翻身上马，马鞭轻扬，不指城，反朝北一勾：“先找人。”

话音落，一骑斥候自西疾驰而至，甲胄蒙尘，马口喷白沫，滚鞍下马时膝盖一软，单膝跪地喘得说不出整句：“报……疏勒……疏勒使团……昨日入姑墨……今晨……今晨出城往东……押着……押着六百石青稞，二百车干枣……还有……还有三十口铁匠炉！”

营中静了一瞬。

周虎心头一跳——铁匠炉？疏勒远在西陲，穷得连铜钱都铸不出几个，哪来的铁匠炉？再一想，顿时脊背发紧：那是铁林军去年在疏勒设的技院作坊，专教锻铁、铸模、修械，炉子烧的是本地褐煤，图纸全是铁林工部所出，连火候配比都刻在炉膛内壁。三个月前，技院主事霍州许大人亲笔呈报，称疏勒匠人已能独立打出雁翎刀刃，锋口淬火七次不崩！

如今，三十口炉子，竟被姑墨王当战利品，押着东行？

困和尚没怒，甚至没皱眉。他只解下腰间水囊，仰头灌了一口，喉结上下滚动，水珠顺着他下巴淌进衣领，洇开一小片深色。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，极轻，极冷，像胡杨树根下突然裂开一道冰缝。

“好啊。”他说，“他替咱们运炉子。”

当日申时，铁林军三千骑不动声色拔营，却未朝姑墨城去，而是分作三股：一股五百人，随困和尚本人，衔枚疾进，抄小道插向姑墨东三十里外的鹰愁涧；一股千人，由副将雷彪率，直扑姑墨北郊的盐池驿——那里是姑墨官道必经之地，也是疏勒使团东行第一宿站；最后一股一千五百人，则由周虎亲自带队，连夜奔袭三百里外的尉头国边境，截断姑墨与疏勒之间最后一条信道。

没人点火，没人打旗，连马蹄都裹了厚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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