尖寒光凛冽,矛杆烙着“金陵工院永宁坊造”字样。弗里德里希立于阵前,手中捧着一卷羊皮地图,上面用朱砂圈出七处标记。
“诸位,”岳飞的声音不高,却穿透晨风,“纳吉瓦拉德不是终点,而是起点。此地金矿年产白银三万磅,足抵大景三年盐税。但若只知挖矿,十年后矿竭而民散,终归一场空。”他指向地图上七处朱砂圈,“此七处,皆有矿脉余脉延伸。我已命工正司调集五百匠人,十日内在此七地各建一座‘矿学塾’——教你们铸炼新器、勘测地脉、计算水文。凡愿入学之人,免徭役,授田契,子嗣可入金陵国子监。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一个满脸煤灰的老矿工突然嘶喊:“我家小崽子……也能读书?”
“能。”岳飞答得斩钉截铁,“不但读书,还可习算学、格致、乃至火器操演。大景律法,凡授业三年者,皆授‘匠籍’,等同良民,子孙三代免丁役。”
老矿工踉跄跪倒,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。紧接着,第二个人跪下,第三个……到最后,三千德意志壮汉齐刷刷伏地,额触黄尘,动作竟比任何军阵都更整齐。弗里德里希默默卷起羊皮图,转身走向校场东侧——那里已搭起高台,台下堆满崭新的木刨、钢尺、水准仪。他拾起一把青铜卡尺,对准初升朝阳,眯眼调整刻度,阳光在尺身上折射出七道细碎金芒。
消息传至金陵避暑宫时,陈绍正俯身查看一株新育的墨菊。花枝虬劲,花瓣层层叠叠,黑得近乎发紫,在秋阳下泛着幽光。杨沂中立于阶下,双手呈上加急密报,声音压得极低:“陛下,岳帅已授弗里德里希‘矿务参军’衔,赐宅一所、佃农二十户。更命其率百名德意志矿工,携工院图册,即日启程勘测提洛尔矿脉。”
陈绍直起身,指尖沾着一点菊瓣上的露水。他望着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,忽然问:“杨卿,你可知为何朕定都金陵,却将工院设在汴梁旧址?”
杨沂中一怔,随即肃容:“臣以为,汴梁乃天下腹心,水陆辐辏,且旧有官窑、军器监根基深厚。”
“不错,却非全因。”陈绍踱至廊下,抬手摘下一片梧桐叶,叶脉清晰如掌纹,“汴梁虽毁于战火,但匠人未散。当年金人掳走的十万工匠,半数死于北地,余者却在临安、泉州、广州陆续聚拢——他们带走了手艺,却带不走记忆里的汴梁。朕重建工院,不是为复旧观,是让所有匠人明白:大景之器,根在中原,魂在汴梁,而手,在四海。”
他将梧桐叶抛向风中,叶片翻飞,最终落进池畔假山缝隙里,被潺潺流水裹挟而去。“岳飞授弗里德里希官衔,看似收买人心,实则一石三鸟:其一,以矿脉为线,牵动德意志诸邦;其二,借其手勘矿,实则测绘山川地理;其三……”陈绍忽然停步,目光如电射向杨沂中,“最要紧的,是让所有欧洲人亲眼看见——降者,非为苟活,乃是入局。今日他教德意志人铸银器,明日便教法兰克人造战船,后日或教拜占庭人修水渠。文明之器,本无国界。”
杨沂中心头巨震,背上沁出细汗。他忽然想起昨日广源堂密报:塞维利亚使者已在金陵驿馆盘桓七日,日日求见鸿胪寺卿,所携厚礼中,竟有一匣子摩尔工匠手绘的安达卢西亚灌溉渠图。而突尼斯公爵遣来的商队,已将三艘波斯帆船泊于明州港,船上卸下的不是香料,而是整船整船的椰枣种子——司农寺早拟好条陈:此物耐旱,可植于河西走廊沙地,三年成林,五年结果,十年后可养活十万流民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杨沂中深深俯首,额头几乎触到青砖。
陈绍却未再言语。他转身步入书房,推开北窗。窗外,钟山层林尽染,枫红如火,松翠似铁,而远处长江如带,白帆点点,正逆流而上。江风扑面,带着湿润的凉意,拂动案头尚未拆封的另一份奏报——那是南海水师张朋所上:波斯湾沿岸十二城,已尽数挂起团龙旗;古尔王国最后一位苏丹,在巴士拉城头举白旗时,身边护卫竟全是披甲持铳的景军“天竺复仇军”。
风过处,案上奏报哗啦翻动,露出末尾一行小字:“臣已命工院匠人,就地熔铸波斯铜矿,仿汴梁相国寺钟式,铸‘万国归心钟’一口。钟成之日,将悬于巴士拉大清真寺宣礼塔顶,晨昏撞响,声震百里。”
陈绍凝视那行字良久,忽而低笑出声。笑声清越,惊起飞檐上两只白鹭,振翅掠过澄澈长空,直向江南烟雨深处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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