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时分,大同城外已然飞雪。漫天细碎的雪粒,在朔风中狂飞,打在人脸上生疼。
奉天军的半人马斥候,身披着厚重的毡袍,身上扛着硕大的木台,上边摆放着几只架子,用以放置木楔与测绘纸。而武官在旁边骑...
城门在契丹使节身后轰然闭合,沉重的木门砸落时震起一道灰雾,仿佛将整个代北的喘息都碾碎在尘埃里。使节跪伏于地,额头抵着青砖,双肩微微发颤,手中那卷被刘恭掷于地上的国书,边角已被磨得发毛,墨迹洇开一星暗痕——那是他方才捧起时,指尖渗出的冷汗所化。
他不敢抬头,更不敢起身。
城楼之上,薛广负手而立,目光如刀锋扫过下方。粉袍猫娘垂眸侍立一侧,袖口绣着细密银线勾勒的云雷纹,指尖轻轻捻着一枚未拆封的香囊,幽香微散,却压不住风中飘来的血腥气——那是昨夜契丹人入大同后,在南市口斩杀三十七名沙陀商贩所留下的余味。血未及洗尽,便已随南风卷至代州城下。
“殿下。”薛广忽道,声音不高,却令左右仪仗齐齐一肃,“契丹人怕的不是奉天军兵甲之利,而是西王不纳谏、不听言、不允折、不纵隙。”
刘恭未应,只将手按在城垛缺口处。那缺口是延川之战前,李克用亲率铁林军试射新铸床弩所凿,深逾三寸,边缘粗粝如齿。他指腹摩挲其上,忽然问:“李嗣源进大同几日了?”
“六日。”薛广答得极快,“契丹四部共遣精骑三千二百,鹿角武士八百,白纛本部亲卫五百,尽数入城。另据斥候报,巴剌可汗屯兵马邑北三十里,营帐连绵十里,炊烟日夜不绝。”
刘恭点了点头,目光投向东北方。那里山势渐起,雁门关如一道断脊横亘于云与地之间,关外丘陵起伏,草色由青转褐,正是秋草将枯未枯之际——最宜骑兵驰突,也最易伏兵藏刃。
“他不退。”刘恭缓缓道,“李嗣源要的是云州为基,借契丹四部之力裂河东;巴剌可汗要的是代北为屏,以云中诸州换漠南牧地十年安稳。二人所图不同,却都把云州当成自家仓廪,任人取用。”
薛广垂首:“可汗尚存三分犹疑,李嗣源却已遣使赴振武军,欲说动赫连铎残部归附。若其成,则云朔二州皆为其羽翼。”
“赫连铎?”刘恭冷笑一声,“他连自己麾下三百吐谷浑弓手都管不住,还敢应承李嗣源?昨夜我已命赵光逢修书一封,托回鹘商队带去振武——赫连铎若肯开城降奉天,本王许他朔州刺史之职,赐田千顷,免赋三年;若不肯,三日后,其营寨东南角粮仓失火,西北角马厩塌陷,中军帐顶飞来七只黑鸦,啼声如哭。你猜,他信哪一句?”
薛广唇角微扬,却未笑出声:“赵公笔力,素来能令鬼神低头。”
话音未落,城下忽有骚动。数名沙陀老兵踉跄奔至城门下,衣甲残破,脸上犹带焦黑烟痕,为首者单膝跪地,嘶声道:“西王殿下!大同……大同出事了!”
刘恭眉峰一蹙。
老兵仰头,眼眶赤红:“契丹人……契丹人屠了李氏先茔!”
满城骤静。
连风也似停了一瞬。
刘恭未动,只右手五指缓缓收紧,指甲嵌进掌心旧疤之中。那道疤,是高昌时斩黠戛斯狼主所留,皮肉翻卷如鱼鳞,至今未愈。
“怎么屠的?”他问,声音平得像井水。
老兵喉头滚动,咽下一口血沫:“他们……他们不烧不埋,只命人掘开墓穴,拖出节度使棺椁,劈开椁板,将尸身弃于荒野。又令秃兀赤武士持骨笛吹《葬狼曲》,绕茔三匝……最后,将李克用头颅割下,悬于大同城楼旗杆之上,以鹿角贯耳,白绫缚额,题曰‘逆胡首级,敬献可汗’……”
话未说完,城楼上已有数名奉天军校尉拔刀出鞘,金铁之声铿然作响。
薛广却抬手一拦。
他看向刘恭。
只见刘恭仍立原地,连睫毛都未颤一下。只是左手松开城垛,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绢,慢条斯理擦净右手血痕,而后将绢布随手一抛。那白绢乘风而起,掠过城楼飞檐,飘向远处李氏先茔方向,终被一缕斜阳染成淡金。
“传令。”刘恭终于开口,语调未变,“命李存勖即刻率三千虎捷军,出雁门,取马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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