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伏恩脸色铁青:“安福迁。”
帐内空气凝滞如铅。
安福迁——那个曾代表长安天子,持节册封刘恭为西王的鸿胪少卿。去年冬,他奉诏“巡视河西”,实则携密诏入高昌,欲策反西域诸部。刘恭未杀他,只将他囚于酒泉地牢,每日赐一碗热乳,三枚胡饼,听他讲《汉书》《通典》,谈吐风雅,宛如座上宾。直至半月前,牢卒发现他咳血染红三页《贞观政要》,翌日清晨,人已僵卧于稻草堆中,胸前压着半块啃剩的奶酪——齿痕清晰,无毒无伤。
刘恭亲手验的尸。
可此刻,这行朱砂小篆,分明是安福迁的笔迹。永徽三年,正是他祖父安修仁督造西州军械之时。
“他没留下东西?”刘恭问。
斥候喉结滚动:“在塌陷口底下,掘出一只铁匣。匣盖锈死,撬开后……只有一张纸,上面画了十三个圈。”
刘恭沉默良久,忽然起身,走到帐角那只紫檀箱前。箱盖掀开,没有金银,没有兵符,只有一叠叠泛黄纸页——全是安福迁的手稿,密密麻麻批注着《大唐六典》《兵部格》《厩牧令》。他抽出最底下一本薄册,封面题着《河东军制考略》,翻开扉页,空白处赫然绘着十三个墨圈,圈圈相套,中心一点朱砂未干。
“他在告诉我。”刘恭指尖抚过朱砂,“李克用的军粮,不在河东,不在凤翔,甚至不在风陵渡。”
忽兰突然起身,犬耳直竖:“有马味。”
帐外雪势渐歇,风却更厉。远处传来沉闷鼓声,不是战鼓,是夯土筑墙的号子——定难军前锋已在洛川谷口伐木垒寨。鼓点节奏古怪,三短一长,间隔精准如心跳。
尹伏恩霍然转身,抓起挂在帐钩上的青铜望筒。他奔至帐门,掀帘仰望。铅灰色天幕下,三只黑点正逆风盘旋,翼展极大,尾羽呈楔形——是金雕,非中原所有,唯天山雪域才育得出如此巨禽。
“是党项猎鹰。”忽兰跟至他身侧,鼻翼翕动,“但驯鹰人……用的是回鹘咒语。”
刘恭不知何时已站在二人身后。他接过望筒,镜头中,金雕腹下竟缚着细竹筒,筒身缠着褪色的蓝布条——那是波斯商队的识别旗。
“李克用收买了波斯人。”刘恭放下望筒,声音冷得像淬火的刀,“他要借波斯商路,把粮草运进陇东。绕过延州,避开坊州,直抵洛川——那里有三十里无名山谷,两壁如削,唯有一线天光,正是囤粮绝佳之地。”
帐内死寂。
忽兰忽然咧嘴一笑,犬齿森白:“殿下,要不要……我去叼几只鸽子回来?”
尹伏恩皱眉:“鸽子?”
“不是鸽子。”她歪头,犬耳晃了晃,“是送信的鹰。它们肚子里,肯定有纸条。”
刘恭却看向大宁:“你听见李克用与思谏对话时,可听到‘洛川’二字?”
大宁一怔,随即摇头:“未曾。”
“那便是了。”刘恭转身,袍角扫过火塘边一枚滚烫的山芋,“李克用知道,你听见了风陵渡,便以为他要南下。他故意漏出破绽,诱你来报——好让我分兵去守风陵渡,放他从容入山。”他弯腰,拾起那枚山芋,剥开焦壳,递向大宁,“吃吧。吃饱了,才有力气追鹰。”
大宁茫然接过,指尖被烫得一缩。
“传令。”刘恭声音陡然拔高,震得帐顶铜铃嗡鸣,“命章亨姬率两千轻骑,即刻出营,不许点火把,不许击柝,衔枚裹蹄,沿洛水西岸潜行——我要他在明日日出前,摸清洛川谷口每一块石头的位置。”
“喏!”尹伏恩抱拳,转身欲出。
“等等。”刘恭叫住他,从紫檀箱底层取出一卷黑帛,展开,竟是幅工笔重彩的《昭义军甲胄图》,“带上这个。告诉章亨姬,若见昭义军士卒披挂此甲,不必交战,只管放箭——射腿,不射头。箭镞蘸狼毒,见血封喉,但三日内不毙命。”
尹伏恩接帛的手微颤:“殿下……要留活口?”
“不。”刘恭望向帐外,雪光映得他眸色如铁,“我要他们活着爬回洛川。爬回去,告诉李克用——他引以为傲的昭义精兵,在我眼中,不过是一群等着被剥皮的羊。”
风忽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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