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渐黑
徐阮没了兴致用晚膳,连口水都不想喝,胃里一阵阵地抽搐着,不得已吃了半碗燕窝,又吃了两颗酸蜜饯才将酸水压下。
苏青回来,朝着徐阮摇头:“皇上出宫四个月,回宫一个多月,已有五个月不曾踏入后宫,彤史记载也不曾宠幸妃嫔。”
一听这话徐阮心凉了半截。
又听苏青说:“娘娘,最小的十一公主都十岁了。”
也就是说十年之内都没有妃嫔再有孕了。
钦天监偏偏就占卜出后宫有灾星问世,皇八子……徐阮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......
凤藻宫外天光微明,青灰云层压着琉璃瓦檐,檐角铜铃在晨风里无声轻颤。徐阮端坐妆台前,指尖蘸了胭脂点在唇上,不涂匀,只留一抹鲜红如刃——像刚饮过血的刀尖。铜镜映出她半垂的眼睫,长而冷,遮住底下翻涌的潮。苏青屏息立于侧,捧着金丝绒托盘,上面搁着新绣的绛紫宫装,袖口用银线勾了细密云纹,是内务府连夜赶制、不敢有丝毫懈怠的“皇后常服”。
“六宫请安,不是跪着听训,是来认主。”徐阮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满殿伺候的宫人脊背一凛,“本宫不看谁磕头磕得响,只看谁眼底藏了火、藏了毒、藏了算盘珠子拨到哪一颗。”
话音未落,外头忽起一阵极轻的环佩声,不疾不徐,步子稳得像踩在尺子上量过。紧接着是通禀:“陈贵妃驾到。”
徐阮指尖顿住,未抬眼,只将唇上那抹胭脂缓缓晕开,直至唇色饱满如初绽石榴。她这才起身,裙裾拂过金砖地,曳地三寸,不拖泥带水,亦不张扬招摇。苏青立刻上前搀扶,手心微汗,却不敢抖。
殿门大开。
陈贵妃踏进来的那一瞬,整个凤藻宫仿佛被抽走了三分暖意。她穿的是秋香色云锦常服,领口襟边滚着寸许宽的赤金缠枝莲纹,发间一支累丝嵌宝九尾凤钗,尾羽垂坠三颗鸽血红宝石,随着她每一步轻轻晃动,灼灼生光。四十岁的脸竟无一丝褶皱,眉如远山含黛,眼似寒潭映月,唇角微扬,笑意未达眼底,只浮在皮相上,像一层薄釉。
她身后跟着四位嫔妃:贤妃素净淡雅,手里攥着一串沉香佛珠;淑贵人鬓边斜插一朵新摘的白菊,神色怯懦;明贵人指甲染着豆蔻红,眼神滴溜乱转;最后是位穿月白色宫装的年轻女子,面生得很,眉目清秀却掩不住眼底惊惶——徐阮记得,那是刚入宫半年的容嫔,出身江南盐商之家,连朝中三品官都未曾见过。
“臣妾参见皇上,参见皇后娘娘。”陈贵妃屈膝行礼,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,腰背挺直如松,指尖点地,分毫不差。其余人齐刷刷伏下,额头触地,声音整齐:“参见皇上,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梁贤帝昨夜并未留宿凤藻宫,此刻自然不在。徐阮只扫了一眼陈贵妃那双搁在膝上的手——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,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羊脂玉戒,玉质温润,却在晨光里泛出一点冷青。她没叫起,也没说话,只缓步走到主位旁的紫檀嵌螺钿宝座前,指尖抚过扶手上一条蜿蜒的龙纹浮雕,龙睛处镶嵌的两粒黑曜石,在她指腹下微微发烫。
“贵妃起来吧。”她终于开口,语气平和,甚至带点倦意,“昨儿大婚,本宫睡得迟,今早又误了时辰,倒劳烦诸位等了这许久。”
陈贵妃缓缓起身,裙摆如墨色流云铺展,她抬眸,目光落在徐阮脸上,足足三息,才弯唇一笑:“娘娘说笑了。臣妾们等一刻,是福分;娘娘多歇一时,是恩典。凤藻宫久空,如今迎来真凤栖梧,合该静候祥瑞临门。”
话音刚落,贤妃垂首合十,低声道:“阿弥陀佛,愿娘娘福寿绵长,凤德昭昭。”
徐阮忽而笑了一声,很轻,却让贤妃合十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。
“贤妃信佛?”她问。
“回娘娘,臣妾自幼随母亲吃斋念佛,只求心安。”贤妃答得恭敬。
“心安?”徐阮踱了两步,停在容嫔面前。容嫔身子一僵,几乎要跪下去,徐阮却伸出手,替她正了正耳畔一支颤巍巍的珍珠耳坠,“你耳朵上这支珠子,比本宫昨日戴的凤冠上那颗东珠还亮些。容嫔,你家父……是扬州盐运使?”
容嫔脸色霎时雪白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她父亲不过是个四品小官,哪里配得上与皇后攀谈?更遑论被当众点名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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