摆,是怕忘了。”
刘九听见自己名字,猛地抬头,眼神撞上李承乾视线,竟不闪避,反倒挺直脊背,将那叠纸往胸前按得更牢:“殿下若疑我窃密,尽可搜身。但此页斗拱图,是我今晨见蒸汽吊臂晃动,思及若遇大风,角楼飞檐恐有倾颓之险,故试演新法。若无用,焚之可也。”
李承乾未答,只将手中纸页递还给他,却顺手抽出最上方一张空白宣纸,在炭条盒里蘸了浓墨,提笔疾书:“准设‘匠学旁听席’,凡工役中有志习技者,每日申时末可入明德堂西厢,听讲《器械原理》《材料韧性》《流体压强》三科,不限出身,不收束脩。主讲:薛大鼎、李淳风、刘九。”
刘九怔住,指尖颤抖,几乎握不住纸页。围观者亦鸦雀无声,唯闻远处蒸汽机排气阀“嗤”一声长啸,如龙吟破空。
陈玄玉却忽然指向刘九臂上《孝经》墨字:“你刺此经,为奉双亲?”
刘九垂眸,喉间滚动:“父母……饿死在蒲州道上。临终前,阿娘说,‘儿啊,识字的人,不会被活埋在沟里’。”
风掠过未封顶的宫墙,卷起几片碎瓦。陈玄玉沉默良久,忽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——非官府制式,通体素面,仅背面阴刻“格物致知”四字。他递给刘九:“明日辰时,持此牌至尚书省吏部司。告诉主事,玄玉真人荐你入‘工匠擢升院’,授九品匠丞衔,专司大明宫各殿斗拱防风改良。俸禄同制,另赐宅基一亩、田三十亩——田契上,写你亡母名讳。”
刘九双膝一软,却未跪倒,只深深俯首,额头抵住铜牌冰凉表面,肩头剧烈起伏。那枚铜牌映着正午日光,竟将他臂上墨字照得纤毫毕现,仿佛《孝经》的墨痕正从皮肤下汩汩渗出,汇成一条无声奔涌的河。
人群散去后,李承乾低声问:“您早知他?”
“不知。”陈玄玉凝视刘九远去的背影,袖中手指悄然掐算,“但我知道,当一万双眼睛盯着蒸汽机如何吊起重梁时,总有一双,会盯住吊臂晃动的弧度。”
暮色渐浓,大明宫工地燃起数百盏气灯。琉璃罩内,乙炔火焰稳定燃烧,将整个工地照得亮如白昼。光晕里,蒸汽机喷出的白色水汽如游龙升腾,与远处终南山的黛色山影交融。李承乾陪陈玄玉缓步而行,脚下新铺青砖缝隙里,钻出几茎顽强的狗尾草,在灯影下摇曳。
“父皇今晨召见户部、工部、大理寺卿,议定三事。”李承乾道,“其一,自明年始,全国官办作坊、矿场、船坞,凡使用蒸汽机者,须设‘技术督察’一职,由国子监算学科与玉仙书院联合遴选,三年一任;其二,所有新造蒸汽机,铭牌除工匠名、年份外,必加刻‘安全冗余值’——即最大承重超限百分之十五时自动锁闭;其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微沉,“敕建‘格物院’,不隶六部,直奏天听。首任院长,父皇钦点您。”
陈玄玉脚步未停,只抬手拂去肩头一粒浮尘:“格物院?名字太文气。不如叫‘实学署’。”
“实学署?”李承乾眼中一亮,“取‘实事求是’之意?”
“不。”陈玄玉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工棚,那里隐约传来孩童背诵《千字文》的稚嫩声音,“取‘实’为名词,指真实之物、切实之功、实用之术;‘学’为动词,乃穷究、印证、传授之道。实学署,便是把天下所有‘实’——泥土的湿度、铁水的熔点、水流的速度、人心的饥饱——统统变成可测、可量、可教、可传的‘学’。”
他忽然驻足,指向气灯下一名正在检修阀门的老匠人:“你看他扳手的角度,肘弯弯曲的弧度,指腹老茧的厚薄……这些不是经验,是数据。只是前人没纸笔记录,只好说‘手熟’。实学署第一件事,就是派三百学子,蹲在黄河渡口、洛阳码头、长安西市,用竹尺、铜秤、水漏、炭笔,把天下万匠的手纹、步幅、喘息频率、日均劳作时辰,全记下来。十年后,谁再敢说‘匠人愚钝’,就让他自己去扛一天原木,再对比当年记下的‘最优发力曲线’。”
李承乾心头剧震,几乎失语。他原以为实学署是著书立说之所,却未料竟是将人间烟火尽数解剖的刀锋。
“那……”他艰难开口,“若记下之后,发现某类匠人,因常年弯腰导致脊椎畸变,寿命缩短三载?”
“便改工坊台案高度。”陈玄玉语气平淡如叙家常,“若发现某处窑口,烟尘致肺病者十有七八?便强制安装抽风铜管,费用由朝廷补半,窑主担三成,工钱里扣两成——但扣款须公示,且每季发放‘健康津贴’,由医署验伤发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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