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点哑,仰着脸,眼睛水汪汪的,“那兔子,是不是也像我一样,被您好好藏起来了?”
江煜望着她,目光沉静如深潭,却有暗流汹涌。他没答,只将案上一卷朱批奏折合拢,推至一边,又从长案最内侧取出一只紫檀木匣,匣面无纹,只嵌一枚小小银钉,形如兔耳。
宜姐儿屏住呼吸。
江煜指尖抵住银钉,轻轻一按——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匣盖弹开。
里头并非琉璃兔。
是一只巴掌大的玲珑沙漏,通体由极薄的琉璃制成,内里细沙金灿灿,在烛光下流转生辉。沙漏两端各雕一兔首,兔目微垂,神态安详。细沙正缓缓自上而下流淌,发出极细微的簌簌声,如春蚕食叶。
“这是……”宜姐儿伸手,却又不敢碰。
“新制的。”江煜声音很轻,“前日刚送到。匠人说,此沙一粒一金,流尽需整整十二个时辰。若中途倾覆,沙即凝滞,再难流动。”
宜姐儿听得似懂非懂,只觉这沙漏美得惊心,又莫名透着一股肃穆。
江煜却忽然抬眸,直直望进她眼底:“相宜,你信不信,世上真有‘凝滞’之物?”
宜姐儿懵懂摇头:“凝滞……是什么?”
“是时间停驻。”他指尖拂过沙漏冰凉的表面,声音低缓如诉,“是某个人,某件事,某段光阴,被永远钉在某一刻,再不向前,亦不退后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未移分毫:“譬如,你十岁那年病中,我去看你,你昏睡着,手却一直攥着我的衣袖,怎么也不肯松。太医说你烧得糊涂,可你醒来第一句,却问我:‘皇上,沙漏里的沙,是不是停住了?’”
宜姐儿瞳孔微微扩大,记忆如潮水涌来——那场高烧来势汹汹,她烧得浑身滚烫,意识浮沉,只觉周身皆是灼热,唯有攥着的那截衣袖清凉柔软。她迷迷糊糊想,若沙漏停了,病就好了……
原来他记得。
记得她每一句呓语,记得她每一次皱眉,记得她所有不设防的、真实的、孩子气的软弱与依赖。
她喉咙发紧,眼眶发热,却拼命忍着不让泪掉下来,只将小手覆在沙漏之上,隔着琉璃感受那微凉的触感:“那……沙漏现在,停了吗?”
江煜凝视着她覆在沙漏上的手,五指纤细,指甲泛着健康的粉。他缓缓伸出手,没有碰沙漏,而是轻轻覆在她手背上——他的手掌宽大,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,将她整只手严严实实包裹其中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笃定,“它一直在流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拇指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她手背细腻的肌肤,“只是我愿它流得慢些。”
宜姐儿的心,毫无预兆地重重一跳。
不是害怕,不是羞怯,是一种奇异的、沉甸甸的笃定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悄然扎根,扎得又深又稳,连窗外轰隆雷声都成了遥远的背景。
她没抽手,反而将手指微微蜷起,轻轻回握了他一下。
江煜的手,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。
就在这时,殿门被轻轻叩响。
小德子的声音压得极低:“皇上,内阁三位老大人联袂求见,说……说事关宗庙祭祀,务必今夜面圣。”
殿内烛火猛地一跳。
宜姐儿下意识看向江煜。
少年皇帝脸上那点难得的柔和,如朝雾遇阳,无声消散。他眸色重新沉下去,黑得不见底,唇线绷直,下颌线条凌厉如刀削。他缓缓抽回手,指尖在离她手背半寸处停顿一瞬,才彻底收回。
“传。”他声音已恢复清冷,不带一丝波澜。
小德子应声而退。
宜姐儿却没动,她看着江煜重新挺直脊背,手指搭上案角那支朱笔,墨玉笔杆映着烛光,寒凉刺骨。他拿起笔,蘸饱朱砂,笔尖悬于奏折上方,迟迟未落——那支笔,竟微微颤了一下。
只有她看见了。
她忽然起身,动作轻巧如羽,绕过长案,走到他身后。不等他开口,她踮起脚,小小的手掌,轻轻覆在他执笔的手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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