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
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肖巧妹的指腹有那种茧——不是练气功练的,是常年在灶台边帮父亲整理那些被油烟熏黄、被水汽泡软、被煤灰蹭破的旧纸页时,用指尖一遍遍抚平褶皱、摩挲字迹留下的印记。
“你爸……”李诺喉头滚动,“他研究这个?”
“嗯。”肖巧妹点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馒头蒸得有点硬,“他说,咱们搞硬件的,光会画电路图不行。得知道铜线里电子怎么跑,硅片里空穴怎么填,还得知道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掠过李诺胸前口袋露出的半截钢笔,“知道墨水在纸上洇开时,纤维素分子怎么跟鞣酸铁反应。”
李诺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英雄100——那是他攒了三个月饭票换来的,笔尖铱粒锃亮,灌的是最浓的蓝黑墨水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慢慢说,“你信气功?”
“不信。”肖巧妹摇头,嘴角却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,“但我信我爸的话。他说,所有被叫作‘玄学’的东西,要么是还没被测量的科学,要么是……”她抬眼,直视李诺,“是被故意藏起来的科学。”
机房顶灯“嗡”地一声轻响,光线似乎暗了半分。
李诺没再说话。他默默打开自己那台苹果机,调出BASIC编辑器,光标在空白界面闪烁。他没敲代码,而是用键盘输入了一串毫无意义的字符:ZXCVMNBQWERTYUIOPASDFGHJKL。
敲完,他按下回车。
屏幕没反应。
他又试了一次,这次输入的是:010010110000111001011001。
还是没反应。
第三次,他闭上眼,回想干校里陈工教他的第一个动作——不是站桩,是“听”。听自己左耳耳道深处,那根纤毛在空气振动中微微摇曳的频率。
再睁眼时,他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不再刻意寻找键位。指尖落下,像雨滴坠入池塘,无声无息。
“PRINT ‘HELLO WORLD’”
回车。
屏幕亮起。
绿色字符清晰、稳定、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精确。
肖巧妹侧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没说话,只是把搪瓷缸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缸底水渍未干,那几粒白色晶体仍在缓缓旋转,方向,恰好与李诺刚才输入的第三串字符——二进制“010010110000111001011001”——所对应的ASCII码表里,“K”、“N”、“Y”三个字母的字形走向完全一致。
李诺端起缸,喝了一大口。温水滑过喉咙,带着铁锈和淡淡甜味——是搪瓷脱落处渗出的微量铁离子,混着缸里残留的蜂蜜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天,在硅谷某栋玻璃幕墙大厦顶层,他收到一封匿名邮件。附件只有个十六进制文本文件,解码后是一段话:“请查收‘秋实协议’第17号补丁。它不修复bug,只唤醒休眠的根目录。”
当时他以为是恶作剧。
现在他盯着缸底旋转的晶体,忽然想笑。
原来根目录,一直长在1980年的搪瓷缸底。
潘夏夏终于挤进人群,一把抓住李诺胳膊:“喂!你俩嘀咕半天,作业交没交?老师说今天要抽查调试过程!”
李诺放下缸,抹了把嘴边水渍:“交了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嗯。”他看向肖巧妹,后者正低头整理键盘线,马尾辫垂下来,遮住了半边侧脸,“她说,只要手不抖,心不慌,机器比人听话。”
潘夏夏翻了个白眼:“酸死了!”
话音未落,机房门被推开。物理教研组组长王老师踱步进来,灰布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,手里拎着个军绿色帆布包,包口敞着,露出一角泛黄的图纸。
“同学们,”王老师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所有杂音,“临时通知。下周四下午,实验室开放日。那台IBM 360,允许两名同学全程跟机操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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