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整,朱超敲了敲讲台。他没拿讲稿,只端着一杯枸杞菊花茶,杯壁凝着细密水珠。“各位家长,今天不讲成绩排名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磁铁,瞬间吸走了所有窃窃私语,“我们聊点别的——聊聊,怎么让孩子在学校里,不光考得好,更活得像个人。”
底下有人皱眉,有人交换眼神,贾代玉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,李大海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,胡悦则把保温桶往女儿那边推了推,示意她趁热喝一口。
朱超放下杯子,从讲台抽屉里取出一张A4纸,上面打印着几行字,字体加粗:
【林七二中学生心理健康观察记录(试行)】
1. 近两周内是否主动帮助同学拾捡物品?□是 □否
2. 是否在公共场合对他人做出善意肢体接触(如拍肩、递物)?□是 □否
3. 是否曾因他人失误而主动承担部分责任?□是 □否
4. 是否在集体活动中自然流露笑容?□是 □否
5. 是否愿意在非强制情况下,独自完成一项需要耐心的任务?□是 □否
“这不是问卷。”朱超说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“这是上周心理老师悄悄做的追踪记录。全班47人,只有两个人,在五项里全部打了‘是’。”
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吊扇叶片转动时细微的嗡鸣。胡秋敏下意识攥紧了保温桶盖子,程苗苗偷偷把涂改过的卷子往书包深处塞了塞,袁山青坐在后排,手指蜷在课本页边,指甲轻轻刮过纸面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“一个是袁山青同学。”朱超顿了顿,声音缓了下来,“另一个——是叶晨同学。”
李大海闻言,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是把保温杯重新盖好,旋紧,然后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包烟,又慢慢放了回去。他盯着讲台,仿佛在计算某台钻井泵的轴承磨损率。
贾代玉终于侧过头,第一次真正看向叶晨那张空着的座位。她看见课桌右上角用胶带粘着一张便签纸,上面是叶晨的字迹,龙飞凤舞却异常清晰:“苗苗,红笔色号不对,我帮你换了支——明天早自习前放你笔袋里。”便签纸背面,还用铅笔淡淡勾了个笑脸,嘴角上扬的弧度,竟和黑板上那个歪斜的笑脸,微妙地重合了。
就在这时,教室后门被人轻轻推开。叶晨站在门口,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,肩带勒得他右肩线条格外分明。他没看讲台,也没看家长,目光直接落向程苗苗——她正死死盯着自己课桌上的便签纸,耳根通红,手指捏着书页边缘,指节泛白。
“抱歉,来晚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一滴水坠入滚烫的油锅,“修自行车,链条卡住了。”
没人追问。朱超点了点头,示意他回座位。叶晨经过讲台时,顺手把帆布包搁在了空着的教师座椅上。包口敞开,露出里面半截金属扳手、一卷绝缘胶带,还有几颗锃亮的螺丝钉,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。
他走到自己座位前,没坐下,而是弯腰,从桌肚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——正是程苗苗那张被涂改过的数学卷子。他展开,用铅笔在“五十六”的“五”旁边,轻轻画了个小小的箭头,指向下方空白处,写下两个数字:“86”。字迹干净利落,没有一丝犹豫。
然后他抬起头,目光掠过贾代玉绷直的脊背,掠过李大海搁在膝上的、骨节粗大的手掌,掠过胡悦捧着保温桶时微微颤抖的指尖,最后停在程苗苗脸上。
“苗苗,”他笑了笑,声音像冬日里晒暖的砂糖,“下次改分,记得用蓝墨水。红笔容易反光,老师一眼就能看见——毕竟,”他顿了顿,眼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,“我以前干过监考。”
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。程苗苗猛地抬头,撞进他眼里,那里面没有嘲弄,没有施舍,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、小心翼翼托举着什么的亮光,像护着刚破土的芽苗,怕风太大,怕光太烈,怕它还没学会舒展,就被人连根拔起。
就在这时,袁山青的手机在课桌抽屉里震动了一下。她没拿出来,只是低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物理笔记——第一页右上角,不知何时被人用铅笔画了个极小的圆圈,圈里写着三个字:河口区。
她指尖抚过那三个字,没擦,也没描深。只是把书轻轻合上,扣在膝上,像合住一只刚刚振翅、却尚未飞离掌心的蝴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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