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很轻,却像羽毛拂过冰面,激起细微的震颤,“那时你问大角,‘魔物化之后,我还是我吗?’”
娜兰雅查怔住。那日清晨的冷冽空气、镜中陌生又熟悉的容颜、指尖触碰雪肤时的惊悸……所有画面轰然回潮。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角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用那点锐痛提醒自己这不是幻觉。
“大角怎么回答你的?”弥拉德问。
“他说……”娜兰雅查声音变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,“他说,‘名字刻在雪上会化,刻在心里才不会忘。你心里记得自己是谁,你就还是你。’”
“嗯。”弥拉德应了一声,目光终于从她脸上移开,落在她紧攥的拳头上,“所以,你心里记得自己是谁么,娜兰雅查?”
不是“温迪戈”,不是“学生”,是那个在雪原上独自追踪雪豹七日、只为替族人寻回失散幼崽的娜兰雅查;是那个会为冻僵的旅人脱下最后一块干肉、却对自己冻疮溃烂的手指浑不在意的娜兰雅查;是那个在镜前反复确认新躯壳,却始终记得老皮袄下旧伤疤位置的娜兰雅查。
娜兰雅查的心跳得厉害,几乎要撞碎肋骨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记得”,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,重逾千钧。她想起自己方才那句荒唐的“生小孩”,想起自己竟用最羞耻的方式去赢一场本该堂堂正正的对练,想起自己对着老师的脖颈红印偷偷数香味……这些念头像雪地里钻出的狡猾雪鼠,啃噬着她仅存的镇定。
“我……”她吸了吸鼻子,雪风似乎又起了,吹得她眼眶发酸,“我有点乱……老师。就像……就像第一次追雪豹,明明看见它跃进雪沟,可雪沟后面还有三条岔路,我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往哪边追……”
弥拉德静静听着,没有打断。他怀里的奥菲不知何时已睁开眼,金绿色的竖瞳里漾着慵懒的笑意,指尖悄悄勾住了弥拉德垂落的袖口,轻轻晃了晃。
“那就先别追。”弥拉德忽然说。
娜兰雅查愕然抬头。
“雪豹会留下气味,足迹,喘息的白气。”弥拉德的目光扫过她冻得通红的耳朵,扫过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指尖,最终落回她眼睛里,“你只需要记住,你是谁。剩下的,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笃定,“我会教给你。”
话音未落,他抱着奥菲,转身便走。步伐不快,却异常坚定,踏碎一路凝滞的冰晶,走向远处那片被雪覆盖的、安静的松林边缘。那里,七八幺正悬浮着,虚幻的指尖划出一道柔和的光幕,光幕中,清晰映出努努谬特城的方向——城墙上,几只雪鸮正扑棱棱飞起,翅膀扇动带起细雪,而城墙最高处的瞭望塔上,一个披着厚重灰袍的身影,正遥遥望向这边。
是洛茛。或者说,是洛茛残留的、尚未完全消散的意志投影。他抬起手,做了个极其标准的、南方贵族学院里教授剑术时才会用的起手式——食指与中指并拢,虚点眉心,再缓缓向前一引。
那是“请开始”的手势。
娜兰雅查顺着他的指引望去,心脏漏跳一拍。她这才发现,自己方才与弥拉德对练的这片空地,并非随意选择。它恰好位于努努谬特城与那片古老松林之间,呈一条笔直的轴线。而此刻,初升的太阳终于挣脱了山峦的束缚,第一缕真正的金光,不偏不倚,正穿透薄云,精准地投射在弥拉德离去的背影上,将他高大的轮廓镀上一层流动的、温暖的金边。他怀里抱着的奥菲,那覆满细密青鳞的脚踝,在阳光下折射出幽微的、水波般的光泽。
原来如此。
娜兰雅查缓缓松开紧攥的拳头,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红痕渐渐淡去。她低头,看着自己覆着细软绒毛的双手,又抬头,望向那道沐浴在晨光里的、渐行渐远的背影。
不是追逐雪豹的岔路。
是引路的晨光。
她忽然明白了大角为何总在清晨带她来此。不是为了训练,而是为了让她看见——看见自己站在哪里,看见光从何处来,看见脚下延伸的路,通往何方。
风,真的又起来了。
这一次,带着融雪的气息,带着松针的微涩,带着远方努努谬特城炊烟的暖意。它拂过她的耳尖,卷起她额前一缕银白的发丝,轻轻吹动她敞开的衣襟。那抹雪白肌肤,在晨光中不再显得羞怯或挑衅,只是坦荡,只是存在,如同初雪覆盖的山脊,寂静,凛然,自有其不可撼动的秩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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