特露希德终于转向她,眼神不再锐利如刃,而像初春解冻的溪水,清冽,微凉,却开始有了流动的痕迹。
“达格蕾,”她唤她名字,不再是“幼态的副官”,不再是“拧巴的小孩子”,只是“达格蕾”,“你当年挑战队长,连败七场。第八场前夜,你偷偷去她房间外擦拭她的佩剑,对吗?”
达格蕾猛地一颤,脸颊瞬间烧得通红,连耳尖都染上了绯色:“……你、你怎么知道?!”
“因为第七场结束后,你回房时,剑鞘上沾了一小片干涸的、浅青色的苔藓碎屑。”特露希德唇角微扬,“只有队长书房窗台外那盆百年苍苔才会掉这种颜色的屑。你擦剑时太专注,没发现袖口蹭到了窗台。”
达格蕾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,只是把头埋得更低,声音细若蚊呐:“……那剑,比我干净。”
“是啊。”特露希德点头,笑意渐深,“比你干净。比你克制。比你……更懂得如何藏起自己最滚烫的心跳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达格蕾因羞赧而微微发抖的肩膀,声音忽然放得极柔:“所以,你后来终于赢了,对吗?”
达格蕾轻轻点头,睫毛颤动如蝶翼:“……第八场,她收了三成力。第九场,收了五成。第十场……她没收力。我赢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达格蕾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沙哑,“然后她把我按在训练场的沙地上,用剑鞘抵着我的喉咙,问我——‘你到底想赢什么?是赢过我,还是赢过你自己?’”
特露希德没说话,只是静静听着。
“我答不上来。”达格蕾闭上眼,小小的身体蜷缩着,像一枚即将破壳的卵,“我只觉得……喉咙好烫,不是剑鞘烫,是我自己在烧。烧得我想哭,又不敢哭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她收了剑,蹲下来,用拇指擦掉我额头的汗。”达格蕾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在梦呓,“她说……‘哭出来吧,达格蕾。这里没有主神的眼睛,只有我和你。’”
特露希德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窗外,一道流光划过天际,是巡视的光翼使徒。他振翅掠过窗棂,带起一阵微风,拂动桌上摊开的《天界律典》书页。纸页哗啦作响,其中一页恰好停驻在“第七章·情欲戒律”上,墨迹清晰,条文森然:
【凡属天界卫士,当以主神意志为唯一准绳。私情乃堕落之始,爱欲即腐化之源。斩断七情,方得永宁。】
特露希德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三秒。
然后,她抬手,将那页纸轻轻撕下。
纸页无声飘落,像一片褪色的羽毛,坠向地面。
她没看它落地,只转向达格蕾,伸出手:“起来,达格蕾。我们该回去了。”
达格蕾愣住:“回……回哪里?”
“回凡界。”特露希德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去取杯水”,“队长说,‘再严密的防御也会有疏忽的时候’。那么,我就去当那个疏忽。不是为了刺探,不是为了评判,只是为了……亲眼看看,她究竟在怎样活着。”
达格蕾怔怔望着那只手——修长,骨节分明,掌心有一道淡白的旧茧,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印记。这双手曾精准劈开过三百二十七道魔物结界,也曾冷静记录过六百一十九次战术推演偏差,可此刻,它正微微悬停在半空,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、迟疑的暖意。
达格蕾没立刻握住。
她只是慢慢、慢慢地,将自己的小手覆了上去。
指尖相触的刹那,特露希德感到一股细微却坚定的暖流,顺着指尖蜿蜒而上,一路灼烧至心口。那温度陌生,却又奇异的熟悉——像冬夜炉火,像暴雨初歇后第一缕阳光,像队长擦去她额头汗水时,指尖残留的微温。
“你……不怕吗?”达格蕾仰起脸,琥珀色的眼瞳里盛着未干的水光,“不怕看到……她和那位圣者……”
“怕。”特露希德坦然承认,声音却稳如磐石,“但我更怕,这辈子都不曾真正认识过她。”
她稍稍用力,将达格蕾拉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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