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师在他对面坐下,没接话,只从案下取出一个牛皮纸袋,推过来。里面是一叠资料:泛黄的营业执照复印件,盖着“成都市青羊区工商行政管理局”红章,日期是1984年7月12日;一份手写的《合伙协议》,甲方:周守拙,乙方:范明远;还有一张黑白照片,是两个人站在一家小店门口的合影。店招被树枝遮了大半,只能看清“……菜馆”两个字,以及门楣上一块木匾,上面刻着“灶火”。
“你们开了家川菜馆?”轻语声音有点哑。
“开了三个月零七天。”周师端起桌上一杯盖碗茶,掀开盖子,吹了吹,“你爸负责灶上,我管账、跑堂、买菜、修水管、通下水道……他还教我颠勺。我说我不学,他说,‘守拙,你得会颠勺,以后万一我走了,灶火不能断。’”
轻语手指蜷紧:“他……为什么走?”
周师沉默片刻,抬眼看他:“你真以为,那场大火,烧的只是西御街那间铺子?”
轻语心头一跳。
“1985年1月28号,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。”周师声音低下去,“煤气罐漏了。你爸发现得早,推开所有人往外跑,最后一个出来。可火势太大,风向一转,卷着火星子扑向隔壁粮油店——那里堆着三百斤菜籽油,还有两吨麸皮。”
轻语呼吸一滞。
“粮油店老板老赵,六十二岁,腿脚不好,卡在门槛上。你爸折回去拖他,俩人一起被塌下来的横梁砸在底下。”周师顿了顿,“消防车来的时候,火已经烧穿了三层楼。老赵没救出来。你爸……送医路上没了心跳。”
轻语眼前发黑。
“可第二天,《成都晚报》登的是‘煤气罐意外爆燃,致一人重伤,两人轻伤’。”周师从纸袋最底层抽出一张剪报,泛黄纸页上,铅字印得模糊,“重伤那个,是你爸。轻伤两个,是我,和粮油店伙计小李——他胳膊烧脱了皮,但活下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……改说法?”
“因为老赵的儿子,是当时区商业局的科长。”周师冷笑一声,“他压了消息,说要是实情曝光,粮油店要负全责,还得赔偿。你爸没亲人,你妈刚生下你,还在月子里。老赵儿子亲自来医院,塞给我五百块钱,说‘老范同志是英雄,但英雄家属,得有个安稳日子过’。”
五百块。
轻语想起母亲存钱罐里那些硬币——全是五分、一角的,攒了十几年,够不够五百?
“我收了。”周师直视着他,“我没资格替你爸做决定。但我得保你妈和你,不受牵连,不受打扰。所以我签了字,按了手印,说火是意外,和粮油店无关。你爸的工伤认定,不了了之。抚恤金,一分没拿到。”
轻语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可灶火不能断。”周师忽然笑了,眼角皱纹舒展,“你爸临进手术室前,攥着我手腕,就说了这一句。我答应他了。”
他起身,走到墙边,拉开一道暗格。里面没有金银,只有一摞铁皮盒子,每个盒子上都用白漆写着年份:1985、1986、1987……一直到2023。
周师打开最上面那只,1985年的。盒子里没有信,没有遗物,只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,装在密封袋里。
“这是你爸骨灰里,我悄悄留下的。”周师声音很轻,“火化那天,我跟殡仪馆的人说,要留一点回家供着。他们没多问。我就带回来了。”
轻语怔住。
“每年除夕,我都会把这盒子拿出来,擦干净,摆在灶台上。”周师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,“然后炒一盘回锅肉,舀一勺豆瓣酱,倒一盅高粱酒——你爸最爱喝这个。我说,‘范哥,过年了。’然后我自己喝一口,再往地上泼一点。”
轻语眼眶发热。
“后来我开了第二家馆子,在玉林。再后来是第三家,在建设路。每一家,我都叫‘灶火’。每一家的菜单第一页,第一道菜,永远是‘范氏回锅肉’。配料表里写着:‘主料:二刀肉;辅料:郫县豆瓣、蒜苗、甜面酱;特别提示:本店所用豆瓣酱,由范明远先生亲传配方,手工发酵,历时一百八十日’。”
轻语猛地抬头:“您一直……在等我?”
“不。”周师摇头,目光温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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