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这是他昨夜从后山“忘忧草”根茎里榨出的汁液,混了自己心头血与半钱“断魂沙”。此物无毒,却能让元神短暂滞涩——对凡人无用,对金丹期以上修士,最多迟滞半息。半息,够他做一件事。
他将素绢覆于右眼。
世界霎时褪色。
雾气变作灰白,赤光黯如烛火,连自身痛楚都遥远起来。这是“寂目术”,师尊曾笑言:“此术唯一用处,是让你看清自己究竟有多蠢。”当时他不解,如今懂了——所谓看清,并非洞察世事,而是直面内心最不堪的真相:他偷学禁术,不是为复仇;他焚毁真解,不是因背叛;他潜入烬字库,不是为寻线索……他只是恐惧。恐惧自己终其一生,不过是个把师尊写过的字再临摹一遍的傀儡。
雾中赤光骤然暴涨。
七曜巡使已至二十丈外。为首者张景岳袖袍翻卷,祭出一柄赤焰缠绕的短戟,戟尖直指陈砚后心:“执迷不悟,当诛!”
陈砚却在此时松开了抠进石缝的右手。
整个人向后仰倒。
断云涧深渊就在身下,暗河咆哮如怒龙。他坠落时,右眼素绢被风掀开一角,露出底下那只瞳孔——赤色星火剧烈摇曳,仿佛随时会熄灭,却又固执地燃烧着,映得整片雾气都染上一层病态的红。
张景岳戟尖离他后心仅剩三寸。
陈砚下坠之势突兀一滞。
并非有人出手相救。
是他自己拧腰旋身,左脚靴底狠狠蹬在戟尖上。玄铁靴底应声碎裂,露出底下森然白骨。借这一蹬之力,他如离弦之箭斜射向左侧峭壁,撞进一处被藤蔓遮蔽的窄洞。洞口仅容一人侧身而入,藤蔓上紫花正盛,花瓣边缘泛着诡异银光——这是“缚灵藤”,触之则灵力凝滞,寻常修士避之不及,陈砚却迎面撞去。
藤蔓缠上脖颈的瞬间,他右手结印,拇指按向眉心。
“燃!”
眉心裂开一道细缝,一缕赤焰喷薄而出。焰色极淡,近乎透明,却让周遭藤蔓发出凄厉尖啸,银光骤灭,枯萎如灰。他撞开腐叶层,滚入洞内,反手扯下腰间玉珏狠狠砸向洞口。玉珏碎裂声中,整面山壁轰然塌陷,乱石裹着烟尘填满洞口。
外面传来张景岳暴怒的吼声:“追!他重伤难支,必逃不远!”
陈砚瘫在洞底积水中,浑身颤抖。燃眉心火,耗的是本命精元,此术每用一次,寿元削十年。他今年二十七,方才那一瞬,已抹去三载光阴。
洞内幽暗潮湿,唯有头顶裂隙漏下一线微光,照见前方石壁上几行模糊刻痕。他挣扎爬近,指尖抚过那些深深浅浅的划痕——不是刀刻,是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。字迹歪斜颤抖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执拗:
“第十七日。他们说师尊堕魔,可我记得他教我辨药时,指尖沾着晨露。”
“第三十九日。藏经阁新收《赤阳心鉴》,扉页有师尊批注‘谬矣’二字。字迹与我临摹三年的《真解》完全一致。”
“第七十二日。我偷看执法堂卷宗,发现二十年前,也有个叫陈砚的外门弟子,擅‘焚血术’,最后……死在断云涧。”
陈砚的手停在最后一行末尾。指甲缝里嵌着陈年黑泥,与石壁上的刻痕颜色几乎相同。
他忽然想起幼时,师尊带他采药,指着悬崖边一株血参说:“砚儿,你看它根须扎进岩缝,看似苟延残喘,实则是在等一场雷火。火来,则参化灰,灰入石隙,次年春,新芽破岩而出,比从前更烈三分。”
当时他懵懂点头,如今才懂——师尊等的雷火,从来不是天劫。
是他。
是那个总在深夜临摹《真解》、把每个笔画都刻进骨头里的陈砚。
洞外传来碎石滚动声。有人用灵力震开塌方。
陈砚抹了把脸,血水混着泥浆流进嘴角,咸腥苦涩。他解开衣襟,露出胸口——那里没有肌肤,只有一片暗红色瘢痕,形如展翅赤鸟,鸟喙直指心口。这是“赤螭印”,大赤仙门嫡传弟子才有的血脉烙印,三年前师尊亲手点下。此刻印纹正微微搏动,像一颗活的心脏。
他咬破食指,将血涂满赤鸟双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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