沌之气染得污黑的海潮时而冲上岸来。
少年踱过沙滩,一头银发束作长辫,在风中舞似银蛇。他手上不自觉捻着脖颈处挂着的同心结,拧紧秀逸的眉。
他背后是织天教的古庙,但已荒废了千余年,梁柱枯朽,壁槛堆尘,四下皆是灰土,颜色难辨。而他的母亲届时将在这里,将为她而来的那些信徒血祭。
“只要我诵完经咒,点燃神火,烈火就会将你我的仇人吞没他们的血肉,他们的神魂,都只能在复仇都火中化为焦炭”
南芷扑在她画好的阵法上,呜咽着,笑了起来,枯厉如枭鸣。灰尘在她的大笑中崩如覆雪。
疯疯癫癫的女人伸了手,比划着火焰的姿势,仿佛自己也要化身烈火焚烧她的仇敌。
相别辞默默地走进来,变出一方干净的结界,将昏睡的妹妹安置其间。她有一张饱经折磨的脸,他看着突然有些难过。
原本,她会在今天告别那个吸干她生命的毒咒,重获新生。但她的哥哥却要阻止这一切。
两害相权取其轻,一个人比不过千万人,他放弃了她。
庙中,南芷手上托着水镜,蹙眉深望。
那该死的明家后人,高高在上的仙门首座,他布下的剑阵当真厉害,将她的猎物尽数困于笼中。要想抢回祭品,只能先打破那剑阵。
十缨正游走小神行洲,到处破阵。她身边没了护卫,只有那个从小就不亲人的孩子。
想起相别辞,南芷心中更是一紧。她抿紧了唇,强令自己对水镜中的身影全神贯注。
一身黑衣勾勒出十缨的瘦长身形,艰难凝出的实体,一阵风就能吹了去似的。
游魂手秉双刀,对着满天剑雨纵身斜劈,去似飞鸿。
一刀劈断无边丝雨
刀身纤长,是一道极细极丽的弧。血气贯通双刀,放出血月般妖邪的刀光。
如此神器,如此宝刀,才配去斩明月悬留下的剑雨。
十缨头痛如绞,他心知这妖刀自己现下还驾驭不了,可他只剩下这最后一招了。
“剑阵已被我开了几个破口,应该已经有人赶到你那儿了。事不宜迟,现在就开始动手吧,要快”
他头也不回,冲着水镜那端留下断断续续的话语。
妖刀在手,噬魂饮血。
头上是剑雨潇潇。
南芷缓缓转动手上的铜盘指南。
通向天柱塔底的暗道被她打开,她能从水镜里看到熙熙攘攘的信徒向她奔来。
一个个仇人,一个个祭品
她的眼睛瞪得血红。
相别辞侍立在她身后,眉目是一如既往的冰冷,无人能看穿他心底的紧张,只有戴满银戒的左手五指悄悄摩挲着右手臂。在那里,有明月悬留给他的剑心印。
无瑕剑心,无双心剑,斩一切恶法邪妄。
信众赶路的嘈杂声渐渐增大,与他们只隔一扇暗门。
却突然被一记剑鸣截断。
门背后,南芷的笑容也断在脸上。
有八姓的族人不满大叫“你是谁干嘛拦在咱们祭神的路上”
“这位公子,您莫非是走错路了,这下面不是外人能进来的”
“哎你是不是跟了我们一路,混在我们里面做什么”
挡路的人只是轻笑一声,浑不以为意。
“当然是为了救你们啊,不然跑过来欣赏你们搞民俗活动我劝诸位还是赶紧的,打道回府,不要进这扇门,自己跳火坑。”
那人的语气吊儿郎当,信众的怒火一触即发。正在这时,他又悠悠补上一句
“哦,忘记自我介绍了,不才万神阙,诛邪台,过天涯。”
明月悬果然还有后手,把诛邪台的大弟子都请过来阻止献祭了。相别辞心下一松。
他的安排总是不会有错的,有他在,天好像永远不会塌下来。
一切都会好好的。
相别辞望向母亲呆如泥塑木雕的背影,心想她此时一定近乎崩溃。
一百年的苦心经营,在只隔一扇门、只差一步的时候,灰飞烟灭、付诸东流。
他想最后再尝试一次,俯下身来低声问道“母亲,门外来的那人很强,我们没法在他的眼下完成祭祀了,真的不就此收手吗”
仿佛是天荒地老那么久,女人终于缓缓回头。
一滴泪滑过她一瞬苍老的腮边。
“我,我”她哽咽着,挣扎着想要起身,又一下重重跌回地上,摔了一身灰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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